以前那里有两道纹，现在浅得需要凑近才看得清楚。

她凑近镜子，又退远，又凑近。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以前那种松松的、挂在骨上的皮不见了。ωωω．lTxsfｂ．Ｃ⊙㎡_

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彩

紧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脸。这张脸她认识。又不认识。她伸手摸了摸镜子里自己的脸颊。凉的。硬的。

她站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直到妈在楼下喊她吃早饭。她应了一声，又看了镜子一眼。然后她走出去了。她没有和任何说。

有一天早上外婆坐在院子里。

晨光从槐树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碎了一地。

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

湿湿的，凉凉的。

外婆端着一杯水坐在藤椅上，腿边放着一把蒲扇。

她没扇。

她把扇子拿在手里，手指轻轻抚着蒲扇的边缘。

那根边缘被磨得发亮了。

用了很多年的痕迹。

我端了一杯水走出去递给她。

她接过去。

喝了一。

抬看着我。

“我最近是不是不太一样。”

她问我。问我。

“哪里不一样。”

“不知道。就觉得。不一样了。”

“挺好的不一样还是不好的不一样。”

她停了几秒。“挺好的。”

她低喝了一水。然后又抬看着我。她的手握着水杯，大拇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水面的光映在她脸上，晃了一下。

“你回来以后。家里热闹多了。”

她把这句话说完就继续喝水了。

她没有把这两件事连起来，她的变化和他回来。

她没有。

她又喝了一。

然后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矮凳上。

她靠在藤椅背上，脚在地上轻轻蹬了一下，藤椅慢慢摇了摇。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

脸上的表是安心的，就像一个很久没有好好休息的终于找到了一把舒服的椅子。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吹动了她鬓边几根灰白的发。

她伸手把那几根发别到耳后。

那个动作。

从容的，不急不慢的。

她以前不会这样。

以前她手指不灵活，别发要别好几次才别住。

现在她的手指稳了。

喂养的量在增加。

不只是早餐的粥，晚餐的汤，下午的凉白开。

外婆的茶杯里也有。

她喝的时候尝不出味道。

她以为是自来水换了牌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

我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她的杯子。

她喝完茶以后会把杯子放在水池边。

我把剩底倒掉，冲净，再倒上新的水。

我妈以为是外婆自己倒的。

外婆以为是我妈倒的。

没有问。

水就在那里。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又一。

她把水喝完，把杯子放下。

有一天早上妈站在厨房门看着外婆从房间里走出来。

外婆走到客厅。

没有扶墙。

她走过来的那几步平稳的，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

妈看着她走过来，表里有东西。

困惑。

妈的手里握着锅铲，锅里的煎蛋还在滋滋响着。

但她没有回去看锅。

她看着外婆。

看着她从房间门走到客厅中间。

那几步路。

和一个月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外婆要走一段路需要扶着墙，在转角停一下，喘气，再走。

现在她直接走过来了。

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稳。

她走到藤椅边，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

端起来，喝了一。

手不抖了。

“妈。”

“嗯。”

“你最近走路利索了。”

外婆低看了看自己的脚。

“好像是。”

她没多想。

她坐到藤椅上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喝了一。

手不抖了。

以前她端杯子的手会轻轻颤，茶水在杯沿晃。

现在不晃了。

她没注意到。

但妈看到了。

妈看到那只手端着杯子的时候稳稳当当的。

杯里的水面没有一丝波纹。

妈看了很久。

锅里的煎蛋焦了边缘，糊味飘过来的时候她才回过神，转身关火。

她把煎蛋铲到盘子里，放在灶台上。

她没有马上端出去。

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中午外婆走回房间午睡的时候在门顿了一拍。

她低看着自己的手。

握了握拳。

松开。

又握了握。

那只手。

骨节不再那么突出了。

皮肤底下鼓了一点。

不像以前那样全是骨和筋。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她手上，把那层皮肤晒得有些透明，她能看到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但那些血管不像以前那样凸得那么高了。

她把左手握成拳，又松开。

她感觉到那只手的力气。

以前她拧毛巾都拧不，现在可以了。

她低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她进去午睡了。

没有和任何说这件事。

下午外婆睡醒了。

她从房间走出来。

她换了一件衣服。

一件枣红色的薄外套。

外套的扣子是琥珀色的，在光下面会透一点光。

那件外套在柜子里挂了好几年了。

她以前试过一次，穿不下，肩膀那里卡着。

今天她把它翻出来穿上了。

扣扣子的时候手指没有抖。

扣子一颗一颗穿过扣眼。

她扣完以后低看了看自己身上。

刚刚好。

肩膀那里不卡了。

袖子也合适。

她站在镜子前面转了转身，拉了拉衣摆。

镜子里的她不认识。

那个穿着枣红外套的，看起来不像七十多岁。

她伸手摸了摸领，又摸了摸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