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觉地靠在他肩膀上，然后过几分钟就睡着了。

偶尔吵架也是因为一些毛蒜皮的小事，争几句就偃旗息鼓，谁也不会真的记仇。

他们已经熟稔到知道对方所有的习惯、脾气、软肋和死，也知道怎么在对方不高兴的时候用最简单的方式让对方消气。

几十年的共同生活，就是大量的时间和记忆的堆叠，这些堆叠起来的重量比任何轰轰烈烈的宣言都要厚重。

高文的九十岁大寿是在家里过的。

那天来的很多。

高念带着丈夫和孩子回来了，高宇专门请了假从北方飞回来，高航带着不知道第几个朋友。

不大的客厅里挤满了，小孩子在沙发之间追逐打闹，茶几上堆满了各种礼物和水果，厨房里传来饭菜的香味和锅铲碰撞的声响。

林潇潇虽然已经八十九岁了，但神依然很好，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刻而密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着的，带着她年轻时就有的那种不服输的锐利感，只是比以前温和了许多。

她在厨房里忙着指挥儿和儿媳准备饭菜，跟十几年前还是几十年一样，他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开饭的时候，大家围坐在那张老旧的圆桌周围。

高文坐在主位上，看着满桌的菜和满屋子的，儿，孙辈，曾孙辈，还有坐在他身边那个发花白、正夹了一块鱼放到他碗里的，他的妻子，林潇潇。

她的动作很自然，就像她过去几十年里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高文低看着碗里那块被仔细挑过刺的鱼，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没有注意到他的绪变化，大家都在忙着聊天、夹菜、逗孩子。

他端起酒杯，慢慢站起来，桌边的喧哗声逐渐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最后停在身边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身上。

她正抬着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和笑意。

他笑了，用一种平静的、带着满足的语气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地传到了每个耳中。

“遇见你真幸运。”

满桌的都安静了一瞬，然后高念的孩子先笑了出来，端起杯子说“爷爷又在煽了”，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只有林潇潇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才懂的神，然后她低下，用只有他听得到的音量说了句：“老不正经的。”

高文笑着坐下来，没有反驳。

他觉得自己这一生没有什么遗憾了，他看了一眼满桌的家，看了一眼窗外那个他已经看了几十年的熟悉的城市天际线，看了一眼身边那个陪他走过了大半辈子的。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嘴角还带着没有消散的笑意，在儿孙的欢笑声中安静了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发布邮;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高文来到了一片纯白色的世界。

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远近，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白，像是被包裹在一块巨大的、没有纹理的白光之中。

他低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布满皱纹和老斑的手，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还是那张九十岁的满是沟壑的脸。

他是在九十岁大寿上闭上的眼睛，他还记得那些温暖的感觉，但现在他站在这里，那些温暖的记忆正在以一种不太自然的方式缓慢消退，像是一幅浸了水的画，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刚才经历过的一生，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气味，正在变得模糊。

他记得那一切都是真的，但那种真实感在迅速消退，像是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雾看过去，廓还在，但细节已经看不清了。

他试着去回忆林潇潇的笑脸，发现那张脸正在迅速地变得模糊。

他记得她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记得她生气的时候会微微皱起鼻子，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会叠成好看的扇形，但那一切都在往后退，他伸手想要抓住那些画面，指尖却只抓到一片虚空。

我的记忆——

“咚！”

后脑勺上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敲击，痛感非常真实，完全不像是幻觉或者梦境里会有的那种隔靴搔痒的疼。

高文捂着后脑勺猛地转过身来，嘴里已经骂开了：“谁他妈——”

话说到一半，他看到了面前的，愣住了。

面前站着一个老太太，个子不高，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斜襟盘扣褂子。更多彩

她的发花白，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而锐利。

高文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表里带着那种高文从小就很熟悉的混合了心疼和生气的复杂神色。

然后她旁边又出现了一个，一个同样穿着旧式对襟衫的老，身形高大，腰板挺得笔直，虽然发也已经全白了，但整个透着一跟年龄不相称的气神。

他的五官廓分明，可以想见他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一个长相极为英俊的男子。

爷爷年轻的时候他只在老照片里见过，但那一瞬间高文就知道他是谁。

“爷爷？”

老看着他，没有说话，表不像那样带着心疼和生气，是一种冷淡的、审视的目光。

“跪下。”爷爷说。

高文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直挺挺地跪在了那片白色虚空之中，膝盖触到“地面”的时候传来了实实在在的触感，像是跪在一层坚硬的地板上。

他跪在那里，仰看着面前两个老，脑子里成一团。

这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死了吗？

这里是间吗？

可是间为什么是他和他爷爷来接他？

而且他爷爷他从来没见过，他出生之前爷爷就已经去世了。地址发布页*})ww{w.ltx\sdz.com(

叹了气，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顶。

那只手的触感温热而粗糙，带着他记忆中熟悉的微微颤抖的力道，完全不是一种幻象该有的质感。

“你啊你啊，让说你什么好。”

高文张了张嘴，正想说什么，上又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子。

爷爷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了一根看起来就很结实的棍子，照着他的就抽了下来，力道十足，完全不像是老家能使出来的劲儿：“你这个不肖子孙！高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等等等等，爷爷，别打了，我都九十岁了，不对，我到底多大——”

“你在这个幻境里当然是九十岁！出了幻境你还是你那个十八岁的小兔崽子！”爷爷说着，又是一棍子抽在他上，“你以为你留给你的那坛子和那本书是什么？是让你拿去祸害家小姑娘的？”

高文被打得龇牙咧嘴，“九十岁的了还要被爷爷打”的荒谬感跟上传来的疼痛织在一起，让他的大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先处理哪一种绪才好。

在旁边叹了气，“老子你别打了，打坏了还不是我心疼。让他先起来，把话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