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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版主网 > 六朝录(一)天下之势 > 第28章 赏梅诗会

第28章 赏梅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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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便落笔写了第一句,又改了一个字,再接着往下写。

墨云岫把目光收回来,低看着自己面前的纸。

白的。

她又看了看手边的紫毫。

她认识这笔,北曜王府里也有,太傅当年用的就是这种。

太傅教她写字时总是唉声叹气,说她天资聪颖,可心思全不在笔墨上。

她那时候才多大?

十岁?

十一岁?

太傅在堂上讲平仄对仗起承转合,她趴在窗台上数外树上有几只麻雀。

太傅讲“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她举手问太傅“三年才写两句,那岂不是连奏章都写不完?我皇兄一天要批几十本折子呢”,噎得太傅胡子直翘。

后来她就逃课了。

起先是装病,后来装都不装了,直接翻墙出去钓鱼。

太傅在书房里等她,她在河边拿柳条穿鱼,一穿穿一串。

那些鱼烤出来是真香,撒上盐和孜然,比什么平仄都实在。

现在她后悔了。

她重新抬,往四下看了看。

梅园里确实景致不少——梅花开得正好,枝积雪未消,松针上挂着冰凌,假山旁几丛枯竹在风里沙沙响——可这些她写不出来。

不是因为没看见,而是不知道该怎么把“梅花挺红的”“雪挺白的”“竹子挺绿的”翻译成那种四平八稳、对仗工整的诗句。

她的目光在园子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暖亭外那方池塘上。

池塘不大,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中间被凿开了一块,露出底下清冽的碧水。

几尾锦鲤正聚在冰处慢悠悠地游着,偶尔摆一下尾,搅起几圈细细的涟漪。

有一条红白相间的格外肥硕,正往水面上浮,嘴一张一合,像是在等投食。

墨云岫盯着那条鱼,忽然想起昨在东院廊下和小丫鬟们一起烤鱼吃,鱼皮被烤得滋滋冒油,撒上盐和孜然,外焦里

想着想着,嘴角就弯了起来,弯完又赶紧收回去,心脏忽然砰砰跳了起来。

她悄悄环顾四周,见无注意,便偷偷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一行:一个东西七秒忘。

写完又觉得这句实在有点意思,忍不住嘴角一翘,继续写道:在岸上它要饭。

然后得意洋洋看着自己大作,末了大概觉得自己难得写出两句挺通顺的诗句,遂开开心心继续神游物外。

那边李柒柒一个停了笔。

这位郡主年岁虽小,做诗却快。只见她将手中紫毫搁在笔山上,拿起自己那张洒金笺,也不忸怩,大大方方地念了出来:

“寒柯抱雪立,清气云根。不借东君力,先开第一春。”

听了,都点称好。

藕荷色锦袄的郎赞道:“起句便有风骨。寒柯抱雪,果然是郡主的品格。”水蓝色披风的那位也跟着点:“末句收得更好,不借东君力——梅花开在百花之先,本就不靠春风。郡主这一句,写的不只是梅,更是敬王府的门风。”

李柒柒被夸得脸颊微红,忙摆手道:“姐姐们别净夸我。你们方才写的,也念出来让大家听听。”

便挨个念了。

藕荷色锦袄郎写的是雪,其中一联写道:“一夜琼瑶落,千山白玉妆。”鹅黄褙子的少写的是松,末句是“岁寒知劲节,何必问枯荣”,读完自己先笑了,说写得不好让诸位见笑。

浅紫色褙子的郎写的是——“不争高树影,自占小园春。”水蓝色披风的年轻写的是石,有一句“嶙峋无一语,坐看水东流”,众听了都道有禅意。

一圈念下来,便到了墨云岫。

“燕王妃,”李柒柒歪着看向她,笑盈盈问道,“您写的什么?也让咱们开开眼界。”

墨云岫“哦”了一声,很大方地把面前的纸拿了起来。

她没有念,而是直接把纸面翻过来朝着众

亭子里安静了片刻。

桂兰站在墨云岫身后,看见纸上那几行字,脸上原本挂着的期待的笑容渐渐凝固,然后凝固不住,碎成了一脸极力忍耐的扭曲。

她把低得很低,咬着牙,肩膀还是一抖一抖的。

还是李柒柒打了沉默。

这位小郡主歪着,看着纸上那几行字,嘴唇动了动,像是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实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王妃这两句——这‘要饭’二字,不知用的是何典故?”

墨云岫坦然道:“我以前在书上读到过,鱼只有七个呼吸的记忆。所以它看见站在岸边,就知道来讨饭——哦不,要来投食。但它转念就忘了自己已经吃过,又会过来讨。讨完又忘,忘了又讨。”

她说这些时语气认真,是道,显然把自己那仅有的一点关于鱼的知识全都调动了出来,严阵以待地应对这场诗会。

“所以这不是我喂它,是它自己要饭,那怪不得我。”她总结道。

桂兰已经快要站不住了,咬紧牙关,一声都不敢出。

亭中静了半晌。暖亭里忽然出一阵笑,笑声大得连毡帘外侍立的丫鬟都忍不住回往里张望。

鹅黄褙子的少笑得直揉肚子,眼角渗出了泪花,一边笑一边摆手:“王妃这句‘自去波中圈’——我、我实在不行了,写得实在太好了——太有趣了——”

藕荷色锦袄的郎拿团扇挡着脸,肩膀抖得比桂兰还厉害,好容易压下笑意,拿扇子指着纸上一处,颤声道:“不,你们细看中间那两句对仗。一个东西、在岸上,七秒忘、它要饭。这、这中间跳了多少典故,这合的是哪一路的辙,真是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反正我是不敢这么写的。”

浅紫色褙子的郎压低声音,拿帕子擦着眼角的笑泪,小声对旁边的说:“这句‘自去波中圈’虽然是凑字,倒也凑得有趣。想来王妃是想写‘游回到水中的涟漪之中’,只是没找到合适的字眼,这才用了‘圈’。圈字虽俗,画面却是有画面的——那鱼吃完便转身游开,在薄冰下绕一个小圈,倒是活灵活现。”

水蓝色披风的年轻笑着摇,轻声道:“你说的是画面,她说的是那块。”

一愣,又笑翻了。

墨云岫坐在位子上,看着这群笑得东倒西歪的贵,一开始还有点茫然,后来也笑了。

她不是被自己写的诗逗笑的,是被她们笑的。

这些云阳贵笑起来的时候一点也不端着,有的拍桌子有的揉肚子,笑声又脆又亮,把整座暖亭震得嗡嗡响。

她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丢

李柒柒好容易止住了笑,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站起来正色道:“诸位姐姐,容我说句公道话。”

渐渐收了笑,都看着她。

李柒柒拿起墨云岫那张纸,认认真真地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眼睛里还闪着笑出来的水光,语气却十分恳切:“燕王妃这首诗,不合平仄,不讲起承转合,对仗更是——唔,另辟蹊径。但恰恰因为它什么都不讲,反而有一种天真烂漫、不拘一格的意趣。咱们在座的,写雪写梅写松写石,写的都是古写过千百遍的意境,不过是换个字眼重新组合罢了。但燕王妃写鱼讨食,写完了还要补上一句‘它自己要饭怪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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