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要问边饷，还有提起长公主今在贡院题的那四句诗，问苍生疾苦，约莫今年的题就落在民生上。

贺知安也坐在其中。

他话不多，只偶尔一句，一开，议论便顺着他的话往处走。

有问他去年那道策论该怎么题，他便取过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从题目剖到要害，再讲如何立论、如何收束。

围着的几个都往前凑，蹲着的、站着的，一个个伸着脖子看地上的字。

陈研抱着书，左瞧瞧右看看，见那边围得最紧，也挤了过去。

他个不高，挤进去半个身子，踮着脚去听，生怕听漏一个字。

听到紧要处，腾不出手来记，急得直往怀里摸那本子。

等贺知安讲完一段，他赶紧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就着地上的字抄起来。

满院子的都在议论题目，只有王冕没往堆里去。

他背着手站在廊下，眼睛却落在井台那边。

姜娘子还蹲在那里搓衣裳，一下一下，脊背微微弯着。

阿环拿着那颗糖，蹲在旁边，也不舍得吃，只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井台上，也落在她那截雪白的小臂上。

同样是光暖和，同样是老槐树。墨云岫这边却是无比惬意。沾了科举的福，菜馆来的客愈发多了，这几天阿米娅的手就没有离开灶台。

到了春闱前两，墨云岫把菜馆的灶火熄了，挂了一块“歇业一”的木牌在门上。

阿蛮蹲在门啃着一张饼，问她去哪儿，她说去贡院那边逛逛。

桂兰一听便去翻她出门的衣裳，墨云岫摆了摆手，说不用换，就穿平那身。

桂兰没听，还是给她挑了一件料子齐整些的窄袖袍子，又拿梳子把她那几根辫子重新编了编。

贡院那一片，比永昌坊热闹得多。

街已经设了卡，皂衣兵丁站成两排，拦着闲杂等，只放举子凭路引通行。

墨云岫走过去时，领的兵丁抬眼一看见是她，忙不迭地收了横杆，躬身行了个礼，语气里带着小心：“王妃娘娘，贡院这一带这几戒严，里都在备考，闲不得内。”

墨云岫点了点，说知道了，不进。她带着桂兰和阿蛮沿着贡院外围的街面走，从东走到西，又从西绕到南边的巷子里。

巷子里倒是有不少读书。有的坐在客栈门的石阶上，捧着书念出声来，念得摇晃脑；

有的三五成群挤在茶摊上，就着大碗茶互相考问经义，争得面红耳赤；

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把桌椅搬到了院子里，铺开纸笔，一笔一划地默写文章。

墨云岫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脚步不快，目光在每个脸上停一停。

她听不懂那些之乎者也，可她能看出谁是真念进去了，谁是借着念书的由在外面蹭。

转过一条街，景象便变了。

这边临街一座酒楼，二楼窗子全开着，几个年轻公子哥靠在窗边，拿脚踩着窗台，手里攥着酒杯，朝楼下路过的书生喊话，喊一声笑一阵。

酒楼底下，一伙正围着踢蹴鞠，锦袍翻飞，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响，围观的比读书的还多。

再往边上一拐，就是甜水巷的巷了，进进出出的，大多是方才那些在酒楼上见过的面孔，搂着姑娘的腰，说说笑笑地往里走。

墨云岫站在巷外面，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没有再往里走。

她原路折回来，沿着贡院外围又走了一圈。这回她留了心，把两边看仔细了。

富家子弟骑马的骑马，踢球的踢球，逛楼子的逛楼子，脸上看不到一丝紧张，仿佛明开考的不是他们。

贫寒的书生呢，有的缩在客栈门里，就着一线天光翻书，有的蹲在墙根底下啃粮，一边啃一边拿手指在膝盖上画字，画完了再啃一，腮帮子鼓鼓的。

同一个春，同一条街，隔不过几十步路，像是两个地方。

墨云岫走累了，在街尾一棵柳树下站定。

柳条抽了新芽，碧绿碧绿地垂下来，被风一吹，拂过她肩。

她伸手拨开那几根柳丝，回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面，又看了一眼远处贡院那块黑沉沉的匾额，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桂兰。”她开。

桂兰凑过来：“公主，怎么了？”

墨云岫把手里的柳枝松开，语气平平的：“我原以为云阳的科举有多新鲜。今一看，不过如此。”

她顿了顿，把后面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才吐出来，“跟北曜的九品中正制，没有多大差别。富的照样富，穷的照样穷。只是他们把门第换了一张卷子，底下还是一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