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沿街扯着嗓子吆喝：“新科放榜嘞——一甲三名，二甲进士出身，三甲同进士出身——两文钱一份！两文钱一份！”

有那走得急的公子，抢着一份报纸便走；也有舍不得掏钱的，只侧着耳朵听小儿报名字，听过了就算。

可报纸上的名次，到底不如皇榜牢靠，隔着一层手誊的墨迹，看的心里总不踏实。

于是大半的贡生还是挤到了皇城根下，一层一层，堵在那栏前，仰着，一行一行往下找自己。

王冕心急，昨夜便把贺知安、陈研拉上，天没亮就到了城下。

饶是来得这样早，那栏前也已经围了三层，密密匝匝，水泄不通。

三使了浑身的气力，挤了一层又一层，衣裳被踩了两脚，帽子也挤歪了，方才挤到栏前。

王冕先看二甲的榜尾，一行一行找，找到陈研的名字，又找到自己的，两个都列在三甲同进士出身。

他先是一怔，随即长出了一气，回冲陈研咧嘴一笑。

陈研也看见了，脸上的憨气都笑开了花。

同进士出身的约定，到这儿反倒升了一格，往里那份“够差便好”的盘算，此刻竟真有了三分得意。

“够本了，够本了。”王冕拍着陈研的肩，声音都发飘。

两笑过一阵，才想起往上看。这一看可不打紧。

“贺知安。”

王冕先念出声，念完自己愣住了，不敢信，又拿袖子把眼睛上的汗一抹，凑近一寸，再念一遍。

“贺知安——”这一声比方才高了八度，“一个！一甲第一！状元是他！”

榜上的朱红纸，字是小楷，端端正正，一行第一个名字，就是这三个字。

在这上，他没有名次，没有籍贯，没有家世，只有净净的三个字，落在满城眼皮底下。

王冕整个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回过，朝着身后那片黑压压的喊：“贺知安！贺知安！你中了！名状元！”

满街的喧闹被他这一嗓子劈开一道子，前的回过来，后的也跟着起哄，不知道谁传的，传了几遍，栏下便嗡嗡一片：“贺知安——谁姓贺——名那个——”

陈研在群里一眼认出了贺知安，拽着他就往前跑。

两踩着一地的脚印，在众让出来的一条缝里钻了进去，一直钻到栏前。

贺知安喘着气，抬去看那榜。

朱红的纸上，墨色未似的亮，第一行第一名的名字，正是他。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地抖。

一千五百里，一个名字是他，泸州城外，兄长种田出来的寒门子弟，此刻名列一甲，是新科状元。

他往下扫。

第二行，榜眼，范士载，月白布袍，漕运答得平平整整的那一个。

第三行，探花，叶不孤。这名字他听着生，想来是相府那一脉的子弟。

再往下，一甲之外，二甲的榜上，有一个他记得的名字：秦洋。

镇里把自己答边事的那个高大公子，落在第七名，进士出身。

原来那御书房里的三个，他竟抢在了里。

王冕从后一把揽住他的肩，陈研也扑上来，三个抱在一处，笑着笑着，眼泪便下来了。

哭得最凶的反倒是陈研，平里话最少的一个，抱着贺知安的胳膊，久久没松手。

而栏前的别的读书，此刻各是各的生。

有挤到榜尾，寻见自己的名字，忽地仰起，扯开嗓子大喊“我中了——”，喊得青筋起，吓得旁边的往后躲；也有从看到尾，看不到，脸上血色刷地褪尽，一声不吭地转身就走，走两步，肩膀才无声地抖了一下；还有挤到一半哭起来的，蹲在地上号啕，任来劝都不肯起。

嘈杂声里，忽听“咕咚”一声，有个青衫书生直挺挺往后倒，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左右的连忙闪开，叫了不良来。

两个不良挤了进去，一个弯腰探了探鼻息，一个嫌恶地皱眉，一架一条胳膊，把拖开，嘴里还嫌他挡了道：“让让，让让，挤晕的，拖到边上去。”

更有那几个没中却家境富贵的公子哥，一时失态，当场掏出银钱，抓一把往群里撒，中笑着喊：“赏你们的，赏你们的——都来看看我的名次——”钱撒了一地，没等抢，两个不良已经挤过来，一边一个，反剪了胳膊就往外押：“寻衅闹榜，跟我们去见官。”那公子脸都白了，撒出去的钱也不敢要，被拖着走远了。

有哭，有笑，有被抬走，也有跪在地上朝皇榜磕。一条街的，一榜的名字，把天下的悲欢，都堆到了这一。

王冕抹了把脸，推开，扯着贺知安的袖子往外挤，挤得一身是汗，回冲他大笑，声音里还带着哭腔：“走——回去！回去给你贺一贺！这顿，可得你请了！”

贺知安被他一拉，脚下一个踉跄，回看那皇榜一眼，又回，咧嘴笑了。他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只重重点了两下：“好，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