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几把马鬃，才觉胸顺畅些。

回来的路上，忽听见屋顶上有絮絮地说话，声音不大，却一句一句落在耳里，再熟悉不过。

他停住脚，抬望去。

月色底下，屋脊上一个单薄的身影抱膝坐着，怀里搂着一坛酒，一一地灌，正是他那位北曜来的王妃。

夜风吹起她散下来的发丝，她浑然不觉，只顾对着月亮，一会儿嘟囔，一会儿骂。

他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没有立刻出声。

而后，他足尖在墙轻点，身形一起，一个鹞子翻身，悄没声地落在了屋脊这一。

瓦声一动，墨云岫立时察觉，侧过脸扫了他一眼，眉当即皱起。

“你来这做甚。”她语气淡淡的，怀里的酒坛抱得更紧了些，“我一个喝酒，好端端的兴致，叫你来搅了。”

李翊也不辩，径直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伸手便去够那坛酒。

“哎——”墨云岫眼疾手快，一把将酒坛抢回怀里，护得严严实实，“这是我喝过的，你不能拿。”

李翊的手停在半空，也没恼，只淡淡看她一眼，翻身便下了屋顶。

墨云岫以为他赌气走了，撇了撇嘴，正待接着骂那月亮，没多时，墙那又有动静。

影一晃，他又上来了，一手提着一坛酒，另一手拎着两只粗碗。

他坐回原处，把两只酒碗往瓦上一摆，一一只，启了酒封，先给自己倒满，又替她把空碗斟上。

墨云岫本来还想刺他一句，见了那坛新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怀里那只空坛搁到身边，端起他倒的这碗，抿了一。

李翊也端起碗，仰看着那月亮，仿佛真就是上来赏月的。沉默半晌，才开，声音放得极平。

“今白里那些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墨云岫斜他一眼。

“贵妃娘娘素来就是这个脾气。”他顿了顿，眼睛仍看着月，“她说什么，听过便罢，切莫当真，也别往心里去。”

墨云岫一时没作声，低晃了晃碗里的酒，忽地打了个响亮的嗝，酒气冲上来，声音也跟着尖了。

“可她凭什么骂我？”她把碗往膝上一搁，偏过来，眼睛瞪得溜圆，“我又没惹她。她却单单冲着我一个来，你说，这是什么道理？”

李翊端碗的手停了停。

夜色里，他沉默了一歇，才把那碗酒放下，转过脸来看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

“这事，是我的缘故。”

他一字一句说得郑重，连那点惯常的疏淡都收了去。

“先前九公主瞧上了秦洋，是我在暗处做了些手脚，叫秦家把亲事回绝了。想来便是这一层，碍了贵妃娘娘的眼，她记在心里，今才借着酒意，在你身上讨回去。”

他顿住，看着她，认认真真道，

“对不住。是我连累了你。”

墨云岫却没有看他。

她低看着碗里那点晃动的酒，眸子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方才对着月亮骂的那利落劲儿，此刻全收了，也静了。

过了半晌，她把碗端起来抿了一，才平平淡淡地开，声音里听不出绪。

“你知道咱俩新婚后，有过约法三章吧。”

李翊端着碗的动作，顿了一顿。

“前当好夫妻，私底下各过各的。”墨云岫替他往下说，“你的事我不问，我的事你不管。这是当说好的，白纸黑字，谁也别赖。”

她把碗搁回膝上，终于偏过来看他，眼神冷冷的，却出奇地平静。

“既这么着，你的事，凭什么要连累到我上？”

李翊一时没有答话。

夜风从檐角穿过来，掀了掀他肩上的衣料。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找出话来驳。

她说得在理，这事本与她无关，是他自己在暗处下的棋，落子的时候没算着她，收局的时候却把她搁在了台面上。

她这一问，问得他无话可应。

两个都沉默了。

四下只剩虫声，一声接着一声。

他们名义上是夫妻，可坐在这屋顶上的，不过是两个被一纸婚书拴在一处的陌路罢了。

什么夫妻同心、什么琴瑟和鸣，白里在旁面前演得那样像，此刻隔着半尺的距离，却连话都接不上一句。

半晌，他垂下眼，把碗里最后一酒饮尽了。

“是我错了。”他说，“对不住。”

墨云岫没应声。

他握着那只空碗，看了会儿月亮，忽地像卸下什么似的，声音低了些，也松了些。

“你我二，本来就没有什么感。”他坦然道，“这桩婚事，从到尾，都不是你我自己选的。是有在后推着，一步一步，推到今天。北曜要一个十年安宁，云阳要一个边关安稳，一拍即合，各取所需。这桩联姻换来的，就是十年不战。”

这话说得实在，实在到没什么可辩的。

“我知道。”墨云岫竟也答得爽快，大大方方地认了，“我也不喜欢你。你我也没什么夫妻之实，你睡你的西院，我住我的东院，清清楚楚。联姻罢了，又不是什么青梅竹马、故剑。你那些话，不必拿来哄我，我也不稀罕听。”

她说着，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仰灌了一大。李翊也抬手喝了几，放下碗，接着往下说，语气仍是那样平，却字字清楚。

“话说到这儿，我就再说明白些。”他看着月亮，不看她，“关起门来，你我各不相。可出了这扇门，咱们必须是一条心。你我代表的都是燕王府，我护着你，不是护你这个，是护王府的脸面。今替你出，也是这个道理。贵妃当着满院子的折辱你，就是折辱燕王府。我若不还她一嘴，往后这府里的脸面，还怎么立在京里？”

墨云岫“哦”了一声，端着碗，慢悠悠地点了下。

“这个我懂。”她说，“凡是对外的体面，与外打道的事，我自然会配合你。该演夫妻的时候，我不含糊。这点数，我还是有的。”

她说完，又灌了一酒，辣劲儿冲上来，眯了眯眼，抬去看那月亮，一时没再说话。

李翊看着她，也没再说。

两个就这么并排坐着，一捧一只碗，各看各的月亮。

夜风一遍一遍地吹过屋脊，把檐下那几串风铃吹得叮叮响，檐角的影子在绿瓦上轻轻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