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银锭砸在一堆铜钱和碎银中间,碰出一阵在苏妄言听来宛如仙乐般的清脆响声。
看着那白生生的银子将木匣子的一角塞得满满当当,苏妄言的嘴角忍不住高高地翘了起来,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满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希冀。
“娘亲,我可没骗你,我真的不去那春风阁看那新来的瘦马……”他低声呢喃着,指尖带着一抹温热,轻轻摩挲着那枚新银锭冰凉而粗砺的表面。
他的脑海里,此刻不自觉地浮现出一艘常年停泊在秦淮河最显眼位置的画舫。
“这五十两留下,凑一凑这月上船的席资,还得给柳姐姐带些体面的礼物……”
苏妄言一边在嘴里嘀咕盘算着,一边仔细地从木匣子里捡出了几块零碎的银角子和一整串瞧着挺扎实的铜钱,妥帖地揣进了自己月白长衫的袖兜里。
按照他的盘算,在今夜去画舫之前,他得先去一趟城西那家名为“宝艺轩”的脂
铺子。
那铺子里近来新进了一批式样最时兴的通
绒花,听闻是打扬州那边的巧手绣娘手里流出来的,虽说不是什么值钱的金翠珠宝,但胜在颜色鲜亮,做工
细。
“柳姐姐平
里太素净了些,若是鬓边能簪上一朵海棠红的绒花,定是极好看的。”
想到此处,少年的眉眼弯了弯。
他小心翼翼地合上木匣,将黄铜搭扣扣好,重新塞回了
处的暗格中,又将那块青砖严丝合缝地盖回原位,末了还没忘记用袖子将地上的些许灰尘尽数抹平,瞧不出半点
绽。
他站起身,走到一旁,脱下了那身黏糊糊、散发着汗酸味的青色劲装。换上了一件他压箱底的、平
里鲜少舍得穿的月白杭绸长衫。
那布料滑顺、挺括,穿在身上透着一
子簪缨世族特有的矜矜贵气。
他站在那面有些发暗的青铜镜前,细致地用一根白玉簪子将自己那一
银发齐整地束好。
又伸出双手,耐心地、一寸一寸地捋顺了
顶那对纯白狐耳上有些散
的绒毛,确信自己如今瞧着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傥、俊俏儒雅的少年郎模样,这才满足地拍了拍衣襟。
走到门前,他
吸一
气,平复了一下有些雀跃的心境。
推开房门,对着空
的院落扬声喊了一句:“娘亲,孩儿出府去了,晚些时候便回!”
说罢,他身形一晃,如同一只轻盈的白雀,足尖在院墙上极轻地一点,便掠过了那高高的山墙,消失在了清平坊喧闹的街景
处。
屋子里,重新归于了一片静谧。
只有那正午过后、渐渐西斜的微弱阳光,顺着敞开的木窗悄悄地爬了进来,在空无一
的花梨木书案上缓缓移动。
不知过了多久。
“吱呀——”
一声细微的闷响打
了厢房内的安静。原本被苏妄言关上的房门,此刻竟如遇到春风拂面一般,无声无息地由外自里地敞开了一道缝隙。
苏清寒缓步走了进来。
她此时依旧穿着那一身素雅端丽的天青色纻丝长裙。
长长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在冰冷的地砖上轻轻拖曳着,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是一笔未蘸饱和的枯墨,在宣纸上留下一道极淡的墨痕。
她的目光在略显凌
的屋子里随意地扫视了一圈。
瞧着书案上那堆歪歪扭扭的字帖和
涸的狼毫,那双狭长挑起的狐狸眼里,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却蓄满温
的无奈。
她没有走向书案去翻看儿子的学业,而是径直走到了书案的后方。
她缓缓蹲下身去,天青色的长裙层层叠叠地铺散在她的足边,如同一朵盛开在
影里的青莲。
她的视线,
准地落在了那块被苏妄言自以为藏得天衣无缝的青砖上。
以她那武道宗师、天狐血脉的通天道行,莫说这高墙大院里藏了百余两银子,只要她愿意去听,便是苏妄言在写他那难看的字时落笔重了些,也休想瞒过她的耳朵。
这小狐狸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戏,在她眼里,拙劣得便如三岁蒙童在沙堆里埋藏吃剩的果核。
苏清寒伸出一根修长丰润的食指,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小无赖,心思全用在这些地方了。”
她轻声低语了一句。
话音未落,那块沉重的青砖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地托起,无声无息地朝一旁滑开了半尺,露出了底下那个雕刻着缠枝莲纹的旧木匣子。
苏清寒长袖微动,伸出双手将那木匣子抱了出来,搁在了膝
。
她伸出指尖,轻轻拨开了那沾满绿锈的黄铜搭扣,掀开了盖子。
看着里面那一堆被自家儿子宝贝得如同
命般的铜钱、碎银,以及那枚她今早刚刚亲手递出去的、如今正雄赳赳地躺在最里边的五十两雪花大银。
“如梦舫……”
她红唇微启,在舌尖将这三个字细细地滚了一遭,清冷的调子里,听不出喜怒。
她如何能不知道自家儿子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一只全无定
、连天狐诀第三层都冲不
的小狐狸,每逢月中便要想方设法地往那秦淮河最特殊的画舫跑。
“那船上的
可不是什么简单角色,你这点银子,买得到
家鸨母的一个假笑吗……”
苏清寒看着那一匣子散碎的家当,终于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那叹息声极轻、极缓,在幽暗的厢房里打了个旋儿,便消散了。
那里面有她看多了凡尘俗世百态后的悲悯,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对自家这只不省心的小狐狸、那种
藏在骨血最
处的舐犊之
。
她没有迟疑,探
右侧那宽大而
致的丝绸长袖中。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苏清寒自袖中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用上好蜀锦织就的暗红锦囊。
那锦囊上用金线密密麻麻地绣着辟邪的符文,始一出现,便将周围昏暗的光线都映照得亮堂了几分。
她解开锦囊的细绳,指尖微动,长袖翻飞间,只见三枚足色、器形极大、两端高高翘起的官铸大银铤,被她动作极其轻柔地排布进了那粗陋的木匣子里。
那是每枚足足价值百两的官银,底端还赫然拓印着大
户部的朱红大印,成色新亮得宛如刚从熔炉里钳出来的冰雪。
这三枚大银铤一落进去,瞬间便将那些微薄的铜钱和碎银挤到了最角落里,散发出一
令
心惊
跳的富贵气象。
苏清寒瞧着那三枚官银,似乎觉得有些过于扎眼,若是那粗心大意的小东西一开匣子瞧见,少不得要吓出个好歹来。
她无奈地摇了摇
,嘴角却浮现出一抹温柔的浅笑。
她再次伸出右手,用那修长的指尖,将那三枚官银重新放回了锦囊。
又耐心地、一枚一枚地将那些寒酸的散碎铜钱和碎银子重新拾掇起来。
她将铜钱排成齐整的两列,小心翼翼地覆盖在银元的表面;又将那些零碎的银角子塞进铜钱
互的缝隙里,直到最后,连那枚成色暗淡的梅花金溜子也被她重新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如此一来,
眼瞧去,依然是苏妄言今早离开时那副略显寒酸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苏清寒伸出玉白的手掌,轻柔地合上了木匣。
她修长的指尖在长袖的掩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