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壶里还剩一半。他没有再给，把盖子拧上，放在一边。

【齐铮。】他叫了一个名字。

帐篷帘子掀开，走进来一个男，三十岁上下，军靴，腰间别着短刀和枪。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又看了一眼跪着的，什么都没问。

【清洗，换衣服。】跪着的那个站起来，【送到我那里。】

齐铮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知道了。】

浴室在凛镇内围的一栋石房子里。

水龙拧开的时候她愣住了。

净的水，从管子里流出来，哗哗地响，白白地淌进下水道。

五年了。

上一次看见自来水是大断裂那年，管网瘫痪之前，她还是个学生，还住在城里的宿舍，还会每天洗澡。

她站在莲蓬下面。

齐铮留了一个在外面守着，门关着，没锁。

衣服被收走了，堆在门的塑料盆里——那件灰色的长袖、了的裤子、缠了三层胶布的靴子，是她五年来的全部家当。

全脱了。

在陌生指定的地点，按陌生指定的方式，把自己剥光。

五年废土教给她的是反过来的——永远不让别看见你的身体，永远不在没有退路的地方脱衣服。

水冲下来。

先是凉的，然后热起来。

低着，水顺着发淌下来，淌过脖子、肩膀、脊背，带走泥、血痂、汗渍。

脚下的水变成土黄色，打着旋流走。

五年的脏东西一层一层地化开，从皮肤上剥离，流进下水道。

热水冲在肩胛骨上，皮肤先红了一片。

五年没被热水碰过的皮肤认不得这个温度，每一寸都在发出抗议。

泥垢被泡软，一层层剥下来，露出底下发烫的新。

伸手搓自己的胳膊。

皮肤下面是晒成的褐色，搓掉浮灰之后，底下的皮肤比记忆里的浅。

五年没洗过热水澡，她几乎忘了自己的皮肤原来是这个颜色。

搓到肋骨的时候停了一下。

一根一根的，数得清楚。

瘦到这个程度，月经已经停了两年了。

抬，水砸在脸上。

镜子在莲蓬对面的墙上，起雾了。伸手抹了一下。

镜子里的看着她。

短发贴在脸上，水珠挂在睫毛上。

颧骨突出来，锁骨的形状清清楚楚，肋骨的影子在胸若隐若现。

但肩膀是直的，脊背是直的。

五年废土没有把她压垮，只是把所有多余的东西削掉了——脂肪、软弱、那些活不下去的才有的东西。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净的。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净的自己了。

整个过程在处理一件捡回来的东西。

脱掉外面的壳，冲掉表面的泥，检查里面的东西还能不能用。

她把自己清洗净，出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水继续冲。她站在那里，没动。

门外。

容烬靠在走廊的墙上，背对着浴室门，手在袋里。

水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哗哗的，稳定的，没有断过。

他听着。

齐铮站在走廊另一，手里拿着一套叠好的衣服——黑色的，棉的，偏大。

【流民登记没有她的资料。】齐铮说，【这五年她在北面活动，几个聚落都见过她，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收留过她。】

容烬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处理？】

水声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她喝了水。】容烬说。

齐铮沉默了两秒。

喝了水，就是接受了。

在凛镇，这条规矩比任何法律都硬。

她现在归容烬。

不是隶，不是质——是【他的】。

属于他的东西，他怎么处置都可以，没有会过问。

【她知道吗？】齐铮问。

【知道。】

齐铮把衣服放在门的凳子上，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水声又响了很久。

容烬站在那里，没动。

他在等。

穿上衣服的时候发现是男的。

黑色的长袖，棉的，袖要卷两道才露出手指。

裤子也是黑色的，腰围大了将近一圈，把多余的布料折进去，用一条布带系住。

没有鞋，给的是一双软底的布拖鞋。

衣服上有洗过的皂味，叠得整齐，每条折线都压得笔直。

走出浴室的时候，那个守着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在前面走。

跟着。

走廊，石墙，顶是露的管道和灯泡。

左转，右转，下一段楼梯。

记路。

五年废土养成的本能——进任何一个地方，第一件事记住怎么出去。

左转之后走了十二步，右转八步，楼梯十七级，下去之后直走。

在脑子里画地图，一步一步标。

脚下的石地面凉，穿着布拖鞋能感觉到每块砖缝。

走廊里有味，混着石和铁锈，地下建筑特有的气息。

墙壁上有水痕，浅不一，最高的那道水印到她肩膀的位置。

楼梯尽是一条更窄的走廊，两侧是门，都关着，没有窗。走到尽，最后一扇门。

停下来，推开门，让到一边。

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靠墙，灰色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灯。墙角有一个柜子。没有窗户。

门关上了。

锁的声音。金属舌弹进锁孔，卡哒一声，从外面锁死。

站在房间中间，没有回。

安静了几秒。

脚步声从门外远去。

开始动。

先看门。铁的，厚，从里面没有把手，只有一个被焊死的锁孔。打不开。用指节敲了一下，实心，不是空心夹板。

再看墙。

石砌的，没有裂缝，没有可以撬动的地方。

沿着墙走了一圈，指腹贴着墙面摸过去。

墙角有水渍，结构完整。

没有暗门，没有通风——通风靠的是天花板上的一个排气扇，直径不到三十公分，钻不过去。

指腹摸过墙面的时候带起一层细。石是旧的，砌缝里嵌着涸的灰浆，边缘被磨圆了，不知道多少摸过。

床。掀开被子，摸床垫下面，空的。床架是铁的，焊死在墙上，搬不动。

桌子。抽屉拉开，空的。灯是电的，连着墙里的线，拔不下来。

柜子。打开，里面有被褥、水桶、压缩饼。拿起一块饼，看了看，放回去。不急。

走回门，蹲下来，看门缝下面的光。走廊里有灯，影子偶尔晃过去——有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