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天还没全黑。 ltxsbǎ@GMAIL.com?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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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傍晚和城里不一样。
城里的傍晚是楼群把夕阳切碎、路灯一排排亮起来的过程,
净利落,没有过渡。
山里的傍晚则是一场漫长而盛大的渐变——太阳沉到山脊后面去了,但天光还在,从金黄色变成橙红色,再变成玫瑰紫,最后才是那种洗褪了色的旧蓝。
空气里的热度随着光线一起慢慢退
,白天的蝉鸣被蟋蟀接过了班,一唱一和,像是在
接什么秘密。
老屋门前的院子里,外婆搬了把竹椅坐在枣树下,手里摇着蒲扇,和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村里的事。
谁家的媳
生了个大胖小子,谁家的老
上个月走了,谁家的男
在外面打工寄了钱回来翻修房子——这些话题在每一个夏天的傍晚都会被翻出来复述一遍,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外公坐在门槛上,嘴里叼着旱烟杆,烟
的火光在暮色中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舅舅又喝上了。
晚饭时他开了瓶白酒,自斟自饮
了大半瓶,这会儿脸红得像煮熟了的螃蟹壳,歪在藤椅上冲着堂屋里那台老电视傻笑。
电视里放的什么节目他大概根本没看进去,只是在酒
的浸泡下对着屏幕上的光影嘿嘿嘿地乐。
表姐林婉在天井的井边洗碗。
她蹲在地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晒成浅蜜色的手臂,手腕细细的,手指却很长——是那种从小弹钢琴的手指形状,虽然她家买不起钢琴。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t恤和牛仔短裤,
发扎成一个低马尾,低
洗碗的时候,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被她时不时用手背撩回去。
我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天井边上,本打算去后院透透气。然后我停住了。
不是因为看到了什么特别的——恰恰相反,是因为这个画面太过
常了。
林婉蹲在井边,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堆着晚饭的碗碟。
她手里的丝瓜络在碗沿上转圈,泡沫从指缝里溢出来,顺着她的手腕流到小臂上。
井边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在暮色中泛着幽绿的光。
“需要帮忙吗?”我站在天井边上问。
她抬起
,马尾辫摆了一下。
看到是我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大概零点几秒——然后她又低下
继续洗碗,说了句“不用,快洗完了。”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但耳根好像红了一点。
我正要转身走,她又开
了。
“表哥。”
“你今天下午——和姑姑在柴房那边
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突然架在了脖子上。不锋利,但凉飕飕的。
我转回来,看着她。
她的
还是低着的,手里的丝瓜络还在碗沿上转圈,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好像她问的不是什么敏感问题,而是“今天天气怎么样”这种随
一提的闲话。
但她的耳根——那抹刚才只是微红的地方,现在已经蔓延到了耳廓边缘。
“什么柴房?”我决定装傻。
“就是后院那个堆柴火的小房子。”她把洗好的碗放在旁边的清水盆里过水,瓷器磕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我下午在房间看书,正对着后院。看到一个花衣服进去了,然后过了一会儿——看到你也过去了。隔了大概三分钟。”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然后柴房的门关上了。过了大概——挺长一段时间,婶婶过去敲门,姑姑出来,脸上全红。过了一阵你也出来了,绕到前面。”
沉默。天井里只剩水波轻拍陶瓷碗沿的声音。
“你可能看错了吧,我没去柴房。”
“是吗。”她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抬起了
,正面对着我。
林婉的眼睛和她妈一样是杏仁形状的,但比她妈多了一点还没被生活磨掉的东西——书卷气、敏感、还有某种暗流涌动的倔强。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了。
“嗯,那大概是看错了。不过——”她把最后一个碗从清水里捞出来,甩了甩水珠,站起来,搪瓷盆端在手里,“我最近在看一本书,里面有个侦探说,一个
在同一个地方看错两次同一件事的概率非常非常低。第一次看错是可能的,但两次都看错同一件事——不是眼睛的问题。”
她端着搪瓷盆往厨房走,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又怎么了?”
“我什么都没跟别
说。”她说完这句话,不等我回答,快步走进了厨房。
我站在天井里,听着厨房里碗碟被放进柜子里的声响,还有她和她妈隐约的对话——“碗洗完了?”——“洗完了。”——“那上楼去吧,早点洗洗。”——“知道了。”
然后她端着空盆出来,从我身边走过,
也不回地进了堂屋,脚步声沿着木楼梯往上走,吱呀吱呀的,最后消失在二楼走廊尽
。
我还在回味她刚才那句话。
“你在同一个地方看错两次同一件事——不是眼睛的问题。”
这个
孩不傻。甚至可以说太聪明了。
天黑透之后,老屋里的
都往各自的房间里散了。
外婆和外公已经在一楼躺下了,隔着木地板能听到外婆的絮絮叨叨和外公偶尔的咳嗽应答。
舅舅喝多了,瘫在堂屋藤椅上不肯动,婶子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拖起来扶上楼梯,两个
的脚步声在楼梯上踩出了千斤重,每踩一步整块楼梯都在跟着晃。
舅舅嘟囔着不知道什么酒话,被婶子一路抱怨着推进了拐角的房间,然后门关上了,鼾声在三十秒之内重新炸响。
婶子从舅舅房间出来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我。
“还没睡?”
“出来上厕所。”
“哦。”她点点
,往中间那间房走。推开门之前,她忽然回
看了我一眼,“你表姐刚才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她说——\''''妈,姑姑在城里是做什么工作的?\''''”婶子靠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什么意思的笑,“我说没工作,就家庭主
。她就\''''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你说这孩子,关心姑姑做什么工作——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姑。”
“大概是闲聊吧。”
“也许。”婶子推开房门,然后停了一下,“哦对了。晚上房里的花露水多抹点,蚊子毒得很。”
然后她关上了门。
我回到最里间的房间,在走廊上走了这几步路的空档里,大脑在飞速运转。
林婉问的那个问题——不是随
的闲聊。
她在试图拼凑什么。
下午柴房门
的背影——碎花棉裙——是陈茜茵的标志
装束。
林婉看到的“花衣服”就是她。
而她问“姑姑在城里做什么工作”的真正含义,很可能不是在问职业,而是在问——姑姑是个什么样的
。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我推开房门。
陈茜茵正坐在床边,穿着那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