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写了辞呈？”

“你把它放在案角的时候我看到了。封是比部郎公章。不是私信。私信你会用私印。用公章，只有一种可能：你写的是正式呈文，需要留档。这个时间点你唯一需要留档的东西，就是你那份报告的责任声明。”

她看着他。

“你担心夏侯氏反咬你诬告。所以提前把声明上去。出了事，你一个扛。”

司马懿沉默了。

“你不用劝我。”

“我不劝。”

张春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伸手，按在他肩上。不是温柔的抚慰。是用力按了一下。

“你写辞呈，说明你想好了最坯的结果。这是你的决定。我只说一句：如果夏侯惇明天在朝堂上为难你，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报告是荀彧亲自送呈的。程昱的查证是独立做的。这两件事，都是丞相的安排。丞相不会让一个按他命令做事的，死在朝堂上。”

司马懿抬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程昱在查？”

“因为三天前你跟我说夏侯廉的收购商被墨涂过之后，我就去查了。不是查账。是查。夏侯廉的商号在陈留有三家分号。三家分号的账房，其中一个去年被夏侯廉打断过腿。这个现在在许都，住在城西的货栈里。我前天让小绿给你买笔墨的时候，多绕了一段路，把消息递给了满宠手下的。”

司马懿的手停在汤碗旁边。碗沿上还冒着热气。

“……你也在查。”

“对。”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说你要自己写报告。我不手。查不是手。是保险。你报的每一条异常，我都核实过背后的。你在暗处核账，我在暗处核。我们两个做的是同一件事。”

她把按在他肩上的手收回来。

“只不过你用的是笔。我用的是别欠我的旧债。夏侯廉那个断腿的账房，他妹妹嫁在河内张家庄，是我的。”

她回到自己位置坐下。端起碗，开始吃饭。好像刚才说的不过是萝卜又腌好了一坛。

司马懿看着自己的妻子。

灯下的张春华。

素布衣。

素簪。

手上没有戒指。

指甲剪得极短。

她夹腌萝卜的动作很稳，筷子不抖。

他忽然想起曹信里的那句话。

若其为男子，三十岁可拜二千石。

他现在觉得，这个评价还不够高。

“张春华。”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尚书台了。你能做什么？”

张春华嚼完嘴里的萝卜。放下筷子。

“我十六岁的时候，父亲说最大的本事是嫁个好丈夫。我信了。嫁给了你。然后我发现，嫁好丈夫不够。还得替丈夫把所有事都做了。”

她看着他。

“现在你开始自己做。我在想，等你完全不需要我的时候，我还能做什么。不是在想嫁。是在想做事。”

“做什么事？”

“还没想好。”

她重新拿起筷子。

“但总之不是腌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