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那种战场上棋逢对手时才会露出的笑。他把空剑鞘往地上一杵，声音在殿上回。

“好小子。敢在太和殿上说‘知道还送’，你有种。”

他转身面朝天子。

“陛下。末将失察之罪，甘愿领罚。但末将也想替这个年轻说句话。他查出了末将没有管好的侄子，是他尽职。他要是查不出来，末将的侄子还要继续贪下去，将来贪到十万石、二十万石，末将的脸往哪搁？从这个意义上说，他不但无过，反而有功。”

殿上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几个原本准备替夏侯惇说话的武将闭上了嘴。

曹洪那声咳嗽之后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夏侯惇不是在替司马懿说话，是在替自己止损。

但他这些话，确实是最体面的止损方式。

曹看着夏侯惇。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夏侯将军。戍边二十载，战功赫赫。孤岂会因一侄之过而忘将军之功？失察之过，罚俸三月。夏侯廉满宠审理，依律治罪。至于此案查核有功之，”更多彩

他停了一下。殿上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司马懿身上。

“比部郎司马懿，在职十二，查出积弊三年。擢升比部郎中，正五品。原文学掾从七品，连升三级。仍留尚书台，专核天下郡县粮政。”

连升三级。

从七品到正五品。司马懿跪下去，额贴地。绿袍的下摆铺在冰凉的地砖上。

“臣谢丞相恩典。”

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跪下去的膝盖有一点软。

但他的额贴在地上，眼睛是的。

不是不激动，是他在曹面前跪过太多次，已经学会了怎样跪着的时候把抬起来。

这一次，他抬着。

曹看着跪在殿上的这个年轻。

绿袍。

瘦肩。

但跪姿跟十二天前半夜来请罪时不一样了。

那天他跪下去的时候整个是缩的，像一只被捏住壳的。

今天他跪下去，肩膀是打开的。

“起来吧。正五品袍子是青色的。明天换了。”

“是。”

司马懿站起来。

退回原位。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用力过后的松弛。

他低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攥了太久的笏板，关节僵硬。

但他把这只手握成了拳，不是向任何示威。

是握给自己看的。

散朝后，司马懿走出太和殿。

阳光打在脸上。

正月的阳光不烈，但很亮。

他站在殿门的台阶上闭了一会儿眼。

耳朵里还回着夏侯惇那声“好小子”。

有在后面拍他的肩膀。

他睁开眼，回。

是徐庶。

“今表现，很好。”

“谢徐军谋。”

“另外，你夫的位子比你还稳。能娶到张春华是你上辈子修来的命，好好珍惜。”

徐庶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司马懿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张春华今早替他整衣领时说的话。

绿袍配黑靴不好看。

等你换了青袍，穿那双新做的云履。

他低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黑布面，鞋底磨得薄了。

这双靴子穿了三年，从河内穿到许都，从文学掾穿到比部郎。

明天不穿这双了。

他走下台阶，往尚书台方向走去。

殿内。大臣们陆续散去。夏侯惇在殿门被程昱拦了一下。

“夏侯将军留步。”

夏侯惇站住。程昱走到他面前，蜡黄的脸上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今将军替司马懿说话，丞相让我替他说声谢。”

“不用谢。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替自己擦。”

“将军自谦了。不过有件事想提醒将军。”

“说。”

“夏侯廉的事，还没完。满宠审案，向来是牵出萝卜带出泥。将军若有其他举荐的，趁早自查。等满宠查出来，就不好看了。”

夏侯惇看着程昱。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下，转身离去。

程昱也转身往书房走。

他在廊下遇到刚从殿侧小门出来的荀彧。

两并肩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

直到出了宫门，荀彧才低声开：“廷议之前丞相让我把报告里的异常数据重新复核了一遍。有一处凭证背面的墨迹，确实不是夏侯廉涂改的，是更早之前就被涂了。”

程昱停住脚步。“你的意思是，夏侯廉是替背锅的？”

“不。他自己也不净。但那层涂改，指向的是另一个。”

“谁？”

荀彧没有回答。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好的帛书，递给他。“这是凭证背面的拓片。字迹还原之后，不是夏侯。你自己看。”

程昱接过帛书没有当场展开。他知道荀彧的习惯，能让荀彧在散朝后还特意留在宫门说的事，不会小。他把帛书收进袖子里。

“曹？”

“不全是曹。还有两个字。”荀彧已经转身走了，声音从他背后飘过来。“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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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丞相府·书房 午时

曹回到书房，脱下朝服，换上常服。

他走到案前坐下，铺开纸，开始写今天廷议的纪要。

写到夏侯惇那一段时，笔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写到司马懿连升三级时，笔又停了一下。

这一次停了更久。

许褚在门外。

“许褚。”

“在。”

“司马懿今天散朝之后去哪里了？”

“往尚书台方向去了。路上遇到徐庶，说了几句话。然后去了尚书台。现在应该还在那里。”

“没回家报喜？”

“没有。”

曹放下笔。端起案上的茶。茶是热的。卞夫刚续的。

“他学会自己处理事了。”

“是。”

“张春华呢？”

“今天没有出门。早上送走了司马懿之后就在家里。中午的时候让丫鬟去东城杂货铺买了两匹青色的布。说是要给老爷做新袍子。”

“青色？”

“是。青色的布。”

曹喝了一茶。青色的布。正五品袍子的颜色。她提前买了。送走了丈夫就去买。不是等到散朝后听消息再买，是早上就买了。

这个。

她不是在等结果。

她是在等验证。

“许褚。准备两样东西。”

“请丞相吩咐。”

“第一样。正五品比部郎中的官服。挑最好的。送到司马府。就说是尚书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