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老周那张铺——蓝格子帘子还拉着，老周坐在帘子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张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脸上的肌扯了一下，牵动了鼻梁上的创可贴。

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过身走了。

他的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吱咯吱响，走到拐角处就听不见了。

大刘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了，跟杨满仓说了一句：“他要是不跑，老周能把他打死。”

老周收拾得最慢。

他坐在床沿上把被褥一件一件叠好，手指在发抖。

他媳站在帘子外面，伸手想帮他叠被子，他一把把她的手拨开了。

那一下拨得并不重，但她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往后退了两步，站在过道里不说话了。

老周把铺盖卷捆好，麻绳勒得紧紧的，打了一个死结。

他把墙上的安全帽摘下来，在手里掂了掂，搁在铺盖卷上。

站起来拎起编织袋，从他媳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老周。”她叫了他一声，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老周脚步顿了一下，没回，拎着编织袋走出了工棚。

他走到工棚门的时候忽然站住了，回看了一眼自己睡了大半年的那张下铺——蓝格子帘子还没拆，被褥搬走了，床板上只剩一张旧报纸和几个烟烫出来的窟窿。

他把编织袋放下，走回去，一把把帘子扯下来。

铁丝崩断的声音又尖又细，在空的工棚里弹了一下。

他把帘子团成一团扔在床板上，转身走了。

老周媳走在最后。

她拎着自己的行李——一个红色的蛇皮袋子，拉链坏了半边，拿绳子扎着。

她走过杨满仓面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有声

杨满仓看见她碎花衫领那根被扯断的线在风里轻轻飘着，左脸上的红印子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她没有抬，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跟蚊子哼似的：“满仓，我妈……我救不了了。”

杨满仓想说啥，嗓子像被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她没等他回话，加快脚步追着老周去了。

她的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步子碎碎的，碎花衫的下摆在风里一一的。

老周在前面已经走出去老远了，也没回。

她在后面小跑着追，蛇皮袋子磕在腿上一颠一颠的。

杨满仓站在工棚门看着两个一前一后走远。老周始终没有回。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工棚区的围墙，看不见了。

大刘走到他旁边，把一根烟塞进他手里。

“满仓，你说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杨满仓没接话，把烟叼在嘴里，使劲吸了一。烟雾从他鼻子里出来，慢慢散在下午灰蒙蒙的空气里。

老郑浇完绿萝，拎着水桶走回来，看见老周铺位上那团蓝格子帘子，站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这帘子我还能改个抹布呢。”弯腰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叠好夹在胳肢窝底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