件夹，正低翻着。

她的个子实在太矮了，从门框的玻璃窗里只露出半张脸——只有额、眼镜和鼻梁的上半截露在玻璃窗里，下半张脸被门框挡住了。

鼻梁上的色细框眼镜被清晨的阳光照得反光，镜片上白花花的一片，看不清她的表。

她翻了两页文件，大概意识到自己站得有点久了，抬起眼来——目光越过玻璃窗，正好和林远舟的视线撞在一起。

她愣了一下。

那一瞬间她的表就像是正在偷吃零食的小孩子忽然被大抓了个正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微微张开，整个僵在了原地。

然后她迅速低下，手一抖，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

她手忙脚地接住了，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然后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碎，皮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嗒嗒嗒的急促声响。

走了几步，大概是觉得这样太丢脸了——落荒而逃，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她又停下来，吸了一气，然后转过身来，隔着那扇玻璃门，朝林远舟的方向用力瞪了一眼。

那一瞪的意思大概是都怪你，谁让你看我的，但她的脸太红了，那一瞪毫无杀伤力可言，倒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鼓起全身的毛对着你虚张声势——不但不可怕，反而让想伸手揉一揉它的脑袋。

林远舟蹲在机器旁边，手里握着螺丝刀，外面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他的工服上投下一块暖和的光斑。

他看着玻璃门外那个小小的背影飞快地消失在走廊拐角处，忽然觉得自己的嘴角有点不受控制，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翘了起来，压都压不下去。

那个笑容在他的嘴角停留了好几秒。

他自己没有照镜子，但他知道那个笑容和平时的笑不一样——不是客套的笑，不是对同事礼貌的点，是一种在意外接收到某种值得高兴的信号之后、发自内在的、不需要被看到的笑。

他把它收敛了，低下继续调机器，但那颗螺丝钉在他手里转了三四圈还没到位。

他的脑子里正被一个不属于设备参数的问题占据着——明天八点二十，她还会来吗。

转折发生在职后的第四周。

那天是周五，下午的时候天气忽然变了。

浦东的夏天就是这样，上一秒还晴空万里，阳光把厂房屋顶的铁皮晒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柏油路面被晒软后散发出的那种微甜的焦味。

下一秒不知道从哪里涌来的乌云就铺天盖地地压了过来，把整个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的。

先是远远的天边传来几声沉闷的雷声，像是有在遥远的地方搬动沉重的家具，那声音从地平线下方滚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然后风起来了——那阵风和之前的微风完全不同，是突然变大的，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半空中猛地推了一下所有能推动的东西。

路边的香樟树哗啦啦地响，树叶被风翻成了灰白色的背面，落叶和灰尘在空中打着旋，飞得比路灯还高。

紧接着，雨水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一样，哗地一声砸了下来，砸在厂房的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是有站在屋顶上往下倒了一整车的黄豆。

车间里的光灯在雷声中闪了一下——电压不稳。

几个作工小声地尖叫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起来，互相开着玩笑。

林远舟站在一台出了故障的压接机前面，手里拿着万用表的探针，但注意力已经被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雨幕吸引走了。

窗玻璃上的雨水不是一滴一滴流下来的——是整片整片地往下淌，像是有在窗户外面泼了一桶又一桶的水。

到了下班时间，雨不但没停，反而越下越大了。

林远舟站在一楼的走廊里，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发呆。

雨水在地面上积起了水洼，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像是有无数只小脚在水面上跳着舞。

天空灰蒙蒙的，远处的厂房和树木都模糊成了一片浅不一的灰色剪影，像是有把整个世界的对比度调低了。

他没带伞。

宿舍离公司不远，走路也就十几分钟，但这种雨势，出门三秒钟就能被浇成一只落汤。

林远舟！

他回。

看到苏小禾从楼梯上噔噔噔地跑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条蓝色的a字裙——裙摆在她跑动的时候微微飘扬起来，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膝盖——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圆小皮鞋。

她手里拿着一把折叠伞，伞面是暗红色的，印着某家五金公司的广告字样，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她跑到他面前，把伞撑开来一看——小得可怜，是一把单伞，勉勉强强能遮住一个，两个站在下面大概要肩膀贴着肩膀才行。

你带伞了吗？她仰问他。

她的顶大概只到他胸的位置——确切地说，大概到他胸的第二颗纽扣那里。

她仰起脸来看他的时候，需要把脖子仰到一个有些吃力的角度。

眼镜片上映着走廊里昏黄的灯光，像是两片小小的、温暖的湖泊，里面有光在轻轻地晃动着。

她的呼吸有点急——刚才从楼梯上跑下来的时候大概跑得很快，胸脯微微起伏着，额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和空气里的湿气混在一起。

没有。

那一起走吧。她说得很快，快到像是怕他会拒绝一样，话音刚落她已经撑开伞迈进了雨里。

暗红色的伞面在她顶撑开，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砰砰声。

她回过来看他，半边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了，白衬衫的布料贴在了皮肤上，透出下面那层细白的皮肤和肩带的一道浅浅的廓。

但她一点不在意，朝他扬了扬下：走啊。

那把伞实在太小了。

林远舟大步追上去，从她手里接过伞柄。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那是一次短暂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触碰，最多不超过半秒，但那半秒里他感觉到了她手背的温度。

是凉的，被雨水的湿气泡得有些微凉，但皮肤下面有一种柔软的、温热的质感，像一块被雨水打湿的棉布。

他尽量把伞往她那边倾斜，自己的右半边肩膀瞬间就被雨水浇透了——冰凉的雨水浸透了工服的棉布面料，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凉意。

那阵凉意沿着他的肩膀蔓延到手臂，再沿着手臂流到指尖，但他没有把伞摆正——他的手像是被焊死在了那个倾斜的角度上。

苏小禾走在他左边，为了跟上他迈开的步子，她的步子迈得又快又密，小皮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水花，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转瞬即逝的白光。

她的肩膀几乎贴着他的手臂——不是刻意的，是那把伞实在太小了，小到任何两个成年站在下面都必须要紧紧靠在一起。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是一种混合了机油的微苦和棉布被雨水浸湿后的那种清新，还有他皮肤本身的气味，淡淡的，燥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旧书页。

她不动声色地把这气吸进肺里，藏好。

雨声很大，打在伞面上砰砰作响，像是有在他们的顶敲着一面密集的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