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租、504也没排满客的那个下午——会去高桥老街那家水果摊买生橘。

她挑橘子有一套标准：皮要厚，颜色要均匀，果蒂部位不能有霉斑。

买回来之后先用盐水泡半小时，然后用一把用了好几年、刀刃已经磨得很薄的削皮刀把橘子皮片下来——不能太厚（带着白色橘络的那层会发苦），也不能太薄（晾之后会碎成渣）。

片好的橘皮要切成筷子尖那么细的丝，铺在竹筛上放在阳台通风处晾两天——不能晒，晒会让橘皮变脆失去韧；不能放在湿的地方，湿会让橘皮发霉。

晾到橘皮表面微微起皱但还保留着一定柔韧度的时候，下锅用小火翻炒，加白糖，翻炒到糖完全融化、每一根橘丝都被糖浆均匀包裹，然后摊凉，装进一只广玻璃瓶里。

整个过程从买橘子到装瓶大约需要三个下午。

她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好几个月了，玻璃瓶里的陈皮糖从来没有见底过——每一批快吃完之前，她就会提前把下一批做好补进去。

那些豆浆和糖，他喝了，也吃了。

他不知道那些陈皮糖背后有三个下午的工序——他只知道它们在公文包侧袋里存在，在他等红灯的时候用手指拈出一颗送进嘴里，然后用舌把它顶到左边腮帮子的牙齿之间，用臼齿慢慢地把它磨碎。

陈皮和焦糖的混合味道在腔里扩散开来，带着一种温暖的、微苦的甜，能持续好几个路的距离。

十二月的第三个周六，林远舟没有带徐静去佘山。

他把车开过了南浦大桥。

大桥的钢索在冬季灰白色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冷峻的金属质感，桥面上车流量不大，车碾过桥面钢板接缝时发出一连串有节奏的闷响。

黄浦江在桥下以一种冬季特有的铅灰色缓慢地流动着，江面上有几条运沙船正逆流而上，船的红旗被江风吹得笔直。

徐静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那些从浦东一侧快速向后掠去的集装箱堆场和龙门吊的廓——外高桥的方向——然后转回来，看着林远舟握着方向盘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无名指上是空的。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甲边缘的皮肤因为冬天燥而有些起皮。

他开车的时候右手习惯地搭在变速杆上，拇指的指腹在皮革包裹的杆表面无意识地来回摩擦。

过了南浦大桥之后他没有往陆家嘴的方向开，而是沿着中山东一路向南行驶了一段，经过了外滩那一排被保护修缮过的百年建筑——和平饭店的绿色铜皮屋顶、海关大楼的大钟、以及连续几栋银行大楼门前那几根巨大的奥尼克式石柱——然后拐进了外滩背后那片由窄巷和老式建筑构成的街区。

这里的路面突然变窄了，两边的建筑把天空压缩成了一条不规则的灰色带子。

那些建筑的底层开着一些门面很小的店铺：一家招牌上写着虹光理发店的美发厅、一家橱窗里摆满了各种型号真空管和电容器的电子元件店、一家门堆着几袋大米的粮油店。

店铺的卷帘门上有涂鸦，墙面上的灰色砂浆在一些部位已经剥落，露出了下面那层更老的、颜色发青的砖墙。

他把车停在一个地面停车场里——就是那种把一片空地铺上碎石、画上几条白线就算停车场的地方，门的收费亭里坐着一个正在看报纸的老。

下车之后，徐静把林远舟那件灰色羊绒大衣的领向上拢了拢，大衣的下摆垂到她小腿中段——这件衣服穿在她身上明显大了两号，肩线落在了她肩膀外侧将近三厘米的位置，袖遮住了她整只手只露出指尖。

她穿了一双黑色的细跟短靴，靴跟在碎石地面上走的时候有些打滑，她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上臂外侧来稳定重心。

十二月的风从黄浦江方向穿过那些窄巷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湿冷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老城区的陈旧气味——晾晒衣物的肥皂味、下水道地漏的铁锈味、以及街边早餐摊收摊后残留在空气中的菜籽油味。

他带她去了一家藏在二楼的小酒吧。

那家酒吧没有招牌——必须穿过一条两边堆满了折叠纸箱和废弃塑料筐的窄巷。

巷子窄到两个不能并排通过，林远舟走在前面，徐静跟在他身后，她的肩膀与两侧墙壁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那些折叠纸箱上印着物流公司的logo和已经褪色的货运单号，塑料筐里还残留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蔬菜腐烂后留下的黑色残渣，散发着一酸腐的气味。

巷子尽是一段楼梯——水磨石的台阶，边缘的铜条已经磨损得露出了下面灰色的水泥层，红色的油漆在每一级台阶的边缘画了一条防滑线，但那条线在经过多年的踩踏之后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几乎看不清了。

楼梯间的墙上贴着一张被水浸过的a4打印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文明消费，请勿喧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喝了酒之后写的。

推开楼梯尽那扇门上贴着一张褪色春联的铁质防火门——春联的红纸已经褪成了白色，上面用毛笔写的金字只剩下几个还能辨认的偏旁部首——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门后展开了。发布页LtXsfB点￠○㎡ }

里面的灯光被调成了一种沉的、接近凝固的暗红色。

那些光不是从天花板上某几盏灯里发出来的——光线来源被刻意隐藏在了墙壁和天花板之间的凹槽里、吧台底部的踢脚线后面、以及那些色皮革沙发的扶手内侧，所以整个空间里没有一道直光，所有的光都是经过至少一次反之后才进视野的柔光。

墙壁上挂着几幅黑白体摄影作品——不是色的，是那种你在专业摄影展上会看到的、很认真地研究光影和体几何关系的作品，但画面的内容确实涉及露的躯、叠的肢体和绳子在皮肤上勒出的痕迹。

音响里播放着低沉的爵士乐——不是那种商场里放的轻爵士，是真正有分量的、萨克斯风手在低音区长时间盘旋的、让胸腔能感觉到振动的那种。

沙发是色的皮革表面，用了有些年了，表面已经形成了那种只有真皮在使用多年后才能呈现出的、像老年皮肤上细密皱纹一样的自然裂纹。

空气里混合着红酒、雪茄、皮革护理油、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类身体在封闭空间中聚集后产生的麝香气息。

那几张皮革上坐着的——从他们的肢体语言和彼此之间的距离能够判断出——不是普通的酒吧顾客。

一对男坐在角落的弧形沙发里，侧身靠在男的肩窝里，她脖子上的黑色皮革项圈和她穿的香奈儿风格粗花呢外套之间产生了一种刻意制造的不协调感。

一个穿着蓝色定制西装的中年男独自坐在吧台前，正在用一把小银勺搅动他面前的一杯色体，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在吧台下方灯带的映照下反出微弱的光。发布页Ltxsdz…℃〇M

离他不远处有一个光男——皮剃得发青，后脑勺上有一个褪色的旧伤疤——正在低声和一个画着浓重眼线的谈，一边听一边用一根手指绕着自己垂在肩上的发梢。

角落里那扇通往后面房间的门上挂着和佘山别墅里一模一样的红色丝绒帘子。

这里是那个圈子里的另一个据点，比佘山那栋别墅的私密度更高，而其内部活动的边界也更向外扩展了一些——在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