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紧把纸移开，用另一只手的袖子去擦那滴落在纸上的泪痕。擦了两下，

痕迹淡了一点但没完全消失。她心里一紧，怕思雨看出来纸被弄湿过。

太贵了。

这三个字是她十七岁的儿用铅笔写下的。然后又亲手擦掉的。

写下来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在数学课上偷偷在抽屉里算的，还是晚上做完作

业关了灯之后在被窝里用手机的光照着算的？算出那个「16000」的时候，

她是什么表？是叹了气，还是咬了咬嘴唇，还是像现在的自己一样，什么声

音也没有？

擦掉的时候又在想什么？擦掉那个数字的时候手有没有犹豫过？擦掉「太贵

了」三个字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连写出来都是一种不应该的抱怨？

沈若兰闭上眼睛，眼泪从闭合的眼缝里被挤出来，沿着原来的路线继续往下

流。

她想到了思雨小学三年级的家长会。班主任在讲台上说「陈思雨同学的作文

写得非常好，建议家长可以培养一下」。她坐在下面，高兴得拼命忍着笑。回家

的路上给思雨买了一盒十二色的彩色铅笔，思雨抱在怀里像得了宝贝一样。

她想到了思雨初二的时候，学校组织去省城参加一个作文比赛。报名费两百

块，来回的车费和住宿费加起来大概要五六百块。思雨拿着报名表回来，在饭桌

上说「妈，学校有个比赛，但是要花不少钱，我觉得算了吧」。那时候家里经济

还没有现在这么紧张，她二话没说就签了字了钱。思雨在那个比赛里拿了二等

奖，回来的时候在大车上给她发了一条短信：「妈，我得奖了！回去请你吃包

子！」

一块五一个的鲜包。今天早上她说想吃的那种。

沈若兰吸了一气。

她睁开眼睛，用手掌把脸上的泪痕全部擦。擦了两遍，确认脸上没有水渍

了，才低看手里的招生简章。

她把那滴泪的痕迹又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已经看不太出来了。她把简章按原

来的折痕重新折好，四折，边缘对齐。然后把杂志彩页和课程表放在上面，用橡

皮筋松松地箍好，放回了第二层抽屉的原位。

她关上抽屉，站起来。

台灯还亮着。她伸手去拧开关，手指碰到台灯脖子上贴着的那张便利贴。

色记号笔的字迹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加油加油！考不上就去搬砖！」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拧灭了灯，走出了陈思雨的房间，轻轻带上

了门。

***

沈若兰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的眼睛是的。哭过之后反而比哭之前更燥了，像是眼泪把眼球表面的

水分全部带走了。她眨了几下眼睛，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那杯凉白开上，没有去拿

。

一万六千块钱。

一年的费用。四年就是六万四。再加上其他的，书本费、保险费、军训费、

社团活动、考证、实习期间的开销……最少也要八万到十万。

家里现在欠着三十万。陈建国月四千，可能还保不住。自己在馨然做兼职

，每个月排满了也就八千到一万出。刨去房租、水电、伙食、思雨的补习费、

每月还的最低还款额……每个月能存下来的钱不会超过两千块。

两千乘以十二，两万四。

思雨明年六月高考，如果考上了，九月就要学。从现在到明年九月，满打

满算十三个月。两千乘以十三，两万六。

学费加住宿费第一年就要八千。生活费每月八百，九月到次年六月十个月，

八千。第一年的硬支出就是一万六。

两万六减去一万六，剩一万。

一万块钱。留给后面三年的所有意外和缺。

不够。远远不够。

沈若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卧室的床柜前，拉开抽屉，拿出了自己的手

机。

她打开了馨然员工端app。

app的界面很简洁。顶部是她的工号和姓名：「0397沈若兰」。下

方是一个历视图，标注着本月的排班况。已排的期格子是绿色的，未排的

是灰色的，不可排的是灰色的。

她点进了八月份的历。

目前已经排好的班次是按之前的节奏来的。翡翠湾的周二和周四固定保留着

，其他片区的零散单子分布在周一、周三和周六。周和部分周三是休息。整

个月大约排了一百一十个小时左右。

她开始点亮那些灰色的格子。「请记住/\邮箱：ltxsba/@\Gmail.com /\发内容找|回址」

8月3号，周六，有一个碧水花园的上午单。点亮。

8月4号，周。原本是休息。有一个临时放出来的嘉和苑下午单。点亮

。

8月5号，周一。本来排了一个上午单，下午是空的。下午有一个锦绣园的

补排。点亮。

8月7号，周三。休息。有两个早上的短单，分别在不同的小区。全部点

亮。

她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点过去。每点亮一个，历上就多出一块绿色。指尖

在屏幕上轻轻地戳着，节奏很均匀，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流水线工作。

8月11号，周。点亮。

8月14号，周三。点亮。

8月18号，周。点亮。

8月21号，周三。点亮。

8月25号，周。点亮。

8月28号，周三。点亮。

8月31号，周六下午。点亮。

整个八月的历变成了一片绑紧的绿色，没有一个灰色的格子了。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白底黑字，中间一个橙色的感叹号图标：

「您本月排班时数已达上限（160小时），是否确认？」

两个按钮。「取消」和「确认」。

沈若兰的拇指悬在「确认」上方停了一秒。

160小时。按每天平均工作八小时算，等于整个月只休息不到两天。按每

天十小时算的话，能匀出几个半天，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她按下了「确认」。

提示框消失了。历上方的一行小字更新了：「八月份已排班时数：160

/160」。

她退出历页面，关了app，把手机扣在床上。

然后她坐在床边，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垂着，看着自己的手指。

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几处裂的细纹，是长期接触清洁剂留下的痕迹。右

手中指的第二关节处有一个浅浅的茧，是小时候握笔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