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平时一样。
他只是忽然觉得,今天隔着这些声音看她,有点看不真切。
吃饭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菜,平着语气问:“你们局最近事多吗?听说发改那边动静不小。”
她低
夹菜:“还好吧。你怎么想起问这个了。”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有点
,又补了一句:“最近是有点忙,材料多。”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排练过。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她今天一直在往他碗里放东西——菜、汤、话,都是。
像怕他碗里空了,又像怕两个
之间哪句话空了。
“没什么,听
说的。”他说,扒了一
饭,又补了一句,“周六晚上你们那个局,是谁请的?”
她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才落下去:“就是……领导组的局。你不认识,分管我们那块的。”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
隔着饭桌,一时只有碗筷的响动。
他把“上面有
”咽回去了,像咽一
卡在喉咙里的冷饭。
她答得太平太顺——许茹这个
,他认识太久了,太知道她什么时候在现编:她回话越快,越是她来不及先想清楚的时候。
饭后她收碗去洗。
厨房里水声哗哗。
他坐在客厅,遥控器在手里一攥一攥地摩挲。
他刚才在饭桌上绕了两圈,什么也没问出来。
他知道再多问一句,她准会察觉;可他也知道,要是今天不问,那条裙子、那句“上面有
”、那张主席台上的脸,就要在他肚子里再烂一夜。
她在水声里,忽然喊了他一声:“王恺。”
他把遥控器放下:“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她的声音隔着水声,听不太清。
“没事。”他说,“能有什么事。”
水声停了。
她洗完碗出来,
发有点
,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看他,绕过茶几在他旁边坐下,隔了半个身位。
他盯着电视,没有转
。
那句话在喉咙
顶了一整天,现在离她这么近,反而更说不出——他不是怕她,他是怕自己话一出
,就把“上面有
”那四个字和她周六晚的晚归钉死在一起,再也揭不下来了。
他没有看她的脸,看的是她搁在膝盖上的手。他说:“你认识周主任多久了?”
她按在膝盖上的那根手指,停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说,声音很平。
“没什么。单位有
提了一嘴,说周主任管招商引资那块,跟你们局对
。”他说,“随便问问。”
她停了几秒。电视里在放广告。他把那句话问出来之后,反而没那么紧张了——既然落了地,就等它响。他等着她答。
“见过两面。”她说,“都是赵局组的局上,碰见打个招呼。那个
挺严肃的,不好接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没有看他。
他看不见她的表
,只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又松开。
她不知道他听出了多少——她只知道,她刚才那句“见过两面”是现编的,她自己在心里数了一下:宴会上一次,茶室一次,私宴一次,还有她主动挑那条裙子时,心里想着的那个
。
她把这些都咽下去了,只说“两面”。
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一点发紧,让她想伸手去够茶几上那杯水。
她没去够。
她怕一动,就露出
绽。
两面。
他不知道他信不信。
他只知道自己刚才听出了她答得太快,快得不像在想,倒像这句词她早备好了,等着
来问。
他说不清那
气是往哪走的——是往胸
堵,还是往别处坠。
他按下那个念
。
他说:“哦。”
她没有再接话。
又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去洗澡。
水声从卫生间传出来。
他坐在客厅里,盯着电视,“两面”这两个字在耳朵里转。
他想:她说到哪一步是假的,他不知道;她有没有造假,他知道。
这就够他难受一宿了。
水声停了。她穿着睡衣走出来,
发半
,在他身边坐下。两个
之间隔了半个身位,谁也没说话。电视还开着,谁也没看进去。
过了很久,她先开
,声音不高:“你今天,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他没转
:“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她说:“哦。”
两个
又坐了一会儿。
往常这个时候,她会去把电视调成她
看的剧,今天她没有。
她坐在那里,把半
的
发拢到一边,忽然探过身来,把他搭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拿起来,握进自己手心里。
他的手比她的凉,她的手是温的,两只怎么握都捂不热的那只手。
她低下
,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地磨,一下,两下,像在数什么东西。
他没敢抽走。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这样——她很少主动这样碰他,更别说他刚问完那个名字。
他坐在那里,任她握着,喉
有话,一句也讲不出来。
“你最近……辛苦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贴着他说,又像是说给别的什么听的。
她把他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用自己的指尖在他掌纹上轻轻刮了一下,才放开,说:“早点睡吧。”
他没有动。有声
她的手指离开的时候,他掌心里那点温热还留着。
他看着她起了身往卧室走,走得慢,拖鞋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响。
他盯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她今天不是累,是怕。
她怕什么,他说不上来,可她那两下刮他掌心的动作,像一只出了轨的猫,回来拿尾
尖蹭
,想讨回一点什么。
他跟着回了卧室。
灯关了,她背对着他躺下去,躺下去之前,她的手在黑暗里往他这边伸了一下——不是碰他,是在他手边停了不到一秒,像要搭上去,又缩了回去。
他感觉到了那一点风,正惊疑着,她的手又伸了过来,这一次没有停,直接搭到他手背上,指尖微微用力扣进他指缝里,扣了两三秒,才松开,缩回被子里去。
他躺在黑暗里,那只手在被子里僵着,指尖还留着她的温度。
床尾那条裙子的
廓缩在黑地里,隔在两个
中间。
冰面没有合上,也没有裂得更开;但它在这夜里悄悄地化了一条缝——是她那两下刮他掌心、那一下扣进他指缝里化出来的。
缝里有水渗进来,让他分不清是暖的还是凉的。
他没有合眼,听着身边她的呼吸,压得很稳,像是装着什么事,又像什么都没装。
他不知道明天他还会不会再问。
他只知道,那个名字今晚躺进了这张床,就再也请不出去了——可刚才她扣住他手的那一下,比那个名字更让他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