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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心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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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立医院神经科的诊室里,对面坐着的医生五十出,金丝边眼镜,白大褂袋里着一支钢笔和一根体温计。|@最|新|网|址 wk^zw.m^e龙腾小说.com

她低翻着病历,翻了几页,眉心那道竖痕越来越。

这次正好在省里带队比赛,孟星禾想着来省立医院看看自己的“老毛病”。

“孟老师,我直说了。”医生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两手叠压在病历本上,“你上个月开的止痛药用量比之前翻了一倍还多,而且续方的频率越来越高。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药物依赖了——按你现在的况,我建议你住院做强制戒断。”

孟星禾坐在椅子上,两手在运动外套的袋里,她脸上没什么表,只是点了点,像是听明白了。

医生看了她一眼,把病历本往前翻了两页。

“你上次做的血检结果也出来了,肝功能有几项指标偏高。我给你开个单子,今天下午先去做个全面检查,然后我们再商量住院的事。”她抽出钢笔,在处方笺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过去。

孟星禾接过那张单子,看了眼上面的字——血常规、肝功能、肾功能、心电图、脑电图,密密麻麻列了七八项。

她把单子对折,塞进外套袋里,站起来说了声谢谢。

走出诊室的时候,医生在身后补了一句:“下午的检查别忘了,三点之前去二楼检验科报到。”

她没回,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表示知道了。

她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来,投了两枚硬币,取出一罐冰可乐贴在额上。

凉意从眉心渗进去,暂时压住了太阳里那突突跳着的钝痛。

她把那张检查单从袋里掏出来,看了看。

然后她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不需要检查。

检查什么?

检查她的肝功能为什么偏高?

她自己知道原因。

不是医生以为的止痛药依赖,是毒品。

她在医院里对所有撒了谎,说自己吃的是布洛芬和曲马多,说自己是运动损伤导致的长期用药。

神科的医生相信了,因为每个运动员都有止痛药的问题,这是职业病的标准剧本。

但孟星禾知道那不是剧本,那只是前半段。后半段是另一个故事。

她坐在医院对面公站台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长椅旁边的垃圾桶上搁着一个被丢弃的矿泉水瓶子,里面还剩着半瓶水。

孟星禾盯着那半瓶水看了很久。

阳光穿过水瓶的塑料壳,在水面上投下一小圈晃动的光影,像那年夏天她第一次走进那个酒吧时,吧台上那杯酒里晃动的光斑。

那时候膝伤已经拖了大半年。

每天训练结束之后她都要在队医室里敷冰袋,冰袋敷上去的时候整条腿从膝盖往下全麻了,麻得她咬紧牙关才能不叫出声。

肩膀的旧伤也跟着作祟,每到天就酸胀得像有拿钝刀在里面慢慢锯。

校医开的布洛芬从一颗变成两颗,从两颗变成四颗,吃到后来胃开始疼,但膝盖还是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一种钝钝的、从骨处往外胀的闷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膝关节里慢慢膨胀,胀得她整晚整晚睡不着。

从此,酒成立她的止疼药和安眠药,只有宿醉似乎能让她短暂的忘却身体的疼痛。

那天晚上她在吧台点了一杯长岛冰茶,喝到第三的时候旁边坐过来一个男的。

衬衫领敞着,袖子卷到小臂,面相不凶,说话也客气。

他笑着对她说,一个喝闷酒解决不了问题,试试这个,能让你放松。

他递过来一杯透明体,看起来像白开水,闻起来也没什么味道,只有一很淡的苦杏仁味。

她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接过来喝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该喝陌生递来的酒。

可她已经整整两天没睡着觉了,膝盖和肩膀的疼痛像两把锉刀同时在她身上来回拉,把她的理智磨成了一张薄得透光的纸。

那杯酒就是戳那张纸的最后一根手指。

她端起它一饮而尽,像小时候喝中药那样仰灌下去,把喉的烧灼感和眼眶里滚动的泪意一并咽进肚子里。

那杯酒下肚之后的感觉,她到现在都记得。

先是胃里一阵暖,然后那暖意从胃扩散到四肢,像一温水慢慢注满了所有关节,把她那些紧绷的、疼痛的、痉挛的肌一层一层地泡软。

膝盖不疼了——是真的、彻底地、前所未有地不疼了。

她靠在吧台上,手指慢慢松开杯子,眼泪和笑一起涌上来。

她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她一直要找的东西。

后来她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笑容温和的男是专门在酒吧里物色猎物的马仔。但那已经是后来的事了。后来的事太多了。

第三次去那个酒吧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自己要找谁、买什么、多少钱。

那个马仔给了她一个电话号码,说以后不用来酒吧了,直接打这个电话,送货上门。

她把号码存进手机,备注写的是“外卖”。

到现在那个号码还在她的通讯录里,备注没改。

她每次看到那两个字都想笑——笑自己是个彻彻尾的蠢货。

最蠢的不是染上了。最蠢的是她以为自己能戒掉。

她试过。

第一次尝试戒断是在翠苑小区的出租屋里。

她把所有存货倒进马桶冲掉,把那个马仔的电话号码删了,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床上放了三瓶矿泉水和一盒饼。

她告诉自己,忍三天就好了,三天之后身体就净了。

事实是,第一天晚上她就把饼全吐了,第二天晚上她开始抽搐,第三天凌晨她用撞墙。

第四天她用纸巾擦鼻血,发现自己满嘴都是咬出来的血子。

第五天她彻底崩溃,在凌晨三点穿着睡衣拖鞋冲出家门打车去城西,在酒吧门蹲到天亮等那个马仔。

那个马仔看到她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会回来。你们都一个样。”

她用脏话把他从到脚骂了一遍,然后把那包白塞进内衣里,回去的路上哭了一路。

回到出租屋她坐在马桶上,手指哆嗦着打开那包白。

吸进去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膝盖不疼了。

手也不抖了。

眼泪却停不下来。

从那以后她知道自己戒不掉了,他想过去找爸爸。

从小到大,不管遇到什么麻烦,她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爸爸。

考试没考好,爸爸说没关系,爸教你。

在学校跟打架了,爸爸说谁欺负你了,爸去找他家长。

膝盖伤了医生说可能打不了球了,爸爸说那就治,治不好爸养你。

他是她所有的底气,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安全感。

从小到大,孟正邦就是她顶上的那片天。

她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妈妈就牺牲了——被毒贩开枪打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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