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的瓷响。

她垂着眼睛一勺一勺地吃，眼睫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影，鼻尖还是红的，嘴角沾了一点点粥的汤汁没擦。

林浩看着她的手。手指握着勺子的姿势有点软，每舀一勺都比上一勺慢。她吃了小半碗就停了，把碗放在床柜上，靠回枕里闭上了眼。

“药等一会儿再吃。”林浩说。

苏婉没睁眼，也没回答。她侧过，把脸往枕里埋了埋，被子底下肩膀的廓轻轻起伏着。过了一会儿她闷声说了句：“你回去写作业吧。”

“不急。”

“别被我传染了。”她的声音从枕里传出来，闷闷的，还是哑得厉害。

林浩没动。

他看着苏婉侧躺的姿势，被子被她拉到了下，整个蜷起来，发散了一枕。

她平时在他面前永远是笔直的、从容的——好看又得体，像是被心打理过的那种漂亮。

但此刻这团蜷在被子里的、发着烧、发蓬蓬的、穿着皱睡衣的苏婉，比那些时候都真实。

“你睡吧。”他说，“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苏婉的睫毛动了一下。隔了很久，久到林浩以为她真的睡着了，她忽然开，声音轻得像呢喃：“你嘛这样。”

林浩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想多看她一会。

苏婉闭着眼，嘴唇动了动，“你不用……这样……”

她没说完，呼吸渐渐沉了。

烧得厉害的睡很快，她的睫毛不再颤动，肩膀随着呼吸均匀地起伏。

空调的冷风吹过来，林浩看见她露在外面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皮疙瘩，便站起来，从床尾找到另一条薄毯，抖开轻轻盖在她身上。

他坐回椅子上，安静地看着她睡。

苏婉睡着的样子和平时很不一样。

眉微微皱着，嘴唇裂，脸颊上浮着不正常的红，呼吸粗重但慢慢平稳下来。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边上，手指蜷着，指甲没涂，净净的。

林浩看了她一会儿，低翻开自己带来的辅导书，就着卧室里那盏昏黄的小夜灯做题。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和苏婉的呼吸声叠在一起，屋子里慢慢就安静下来了。

四点半的时候，苏婉醒了。

她睁开眼睛，先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偏过来。林浩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膝盖上摊着打开的辅导书。

他听见动静抬起。

苏婉看着他，目光还带着刚醒的迷蒙，哑着嗓子说了句：“你还没走？”

“嗯。”

苏婉撑着手臂往上坐了一点，被子和毯子从身上滑落。

“药在这儿。”林浩把那杯冲好的感冒灵端过来，杯子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你先把药喝了。”

苏婉接过杯子，低慢慢喝完了。她把空杯子递回来，林浩接过去放回托盘上。

卧室里又安静了几秒。

苏婉靠着床，低着看着被子上自己的手指。

她的声音比刚才清了一点，但还是哑：“你带辅导书来，是打算自己在我这儿写作业？”

“嗯。”

“……你也是够犟的。”

林浩把辅导书合上，“粥喝完了，药也吃了，退烧了没有？”

苏婉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又摸了摸脖子：“还是有点烫。”

“那再睡一觉。”

苏婉抬眼看他。

她现在的样子确实说不上好看——脸白着，眼皮肿着，发得像刚睡醒就没梳理过，嘴角还有一点裂的白皮。

但她那对眼睛恢复了一点清明，蜜糖色的瞳仁映着小夜灯的暖光，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林浩。”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回去吧。”

林浩看着她。

“粥我喝完了，药我也吃了。”苏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下缩进被沿里，“剩下的我自己能行。你周末还有作业，别在这耗着了。”

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感谢也听不出感动，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

林浩站起来，把辅导书夹在胳膊底下，把托盘上的空碗和杯子收进厨房洗了放好。

回到玄关的时候苏婉已经从卧室里挪了出来，站在走廊尽，抱着胳膊看着他。

她身上裹了条毯子，脚上踩了棉拖鞋，脸色还是差，但她站直了。

“下周二能来补习吗？”林浩问。

苏婉顿了顿：“……看况。”

“那到时候你发消息告诉我。”

“嗯。”

林浩换好鞋，手搭在门把手上。

他回看了她一眼。

苏婉站在走廊尽的影里，毯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她没笑，就那么看着他，表说不上来是什么。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然后是拖鞋走回卧室的声音，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他站在楼道里，对着自己家的门牌号发了会儿呆。手机在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周小雨：“明天下午要一起去图书馆吗？数学作业我不会。”

林浩划掉通知。

他知道苏婉其实不想他留下。那句“你回去吧”没有温度，也没有余地，就是净利落的逐客令。

但林浩脑子里反复想，她让他回去，但他下次还是会去。

不是因为她好不好看，也不是因为那点暧昧不清的、让他心跳加速的东西。

就因为她一个躺在那间拉着窗帘的卧室里发烧，床柜上放着半杯凉掉的水，没有在旁边。

那种画面在脑子里扎了根，拔不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