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在看他，她是在透过他的脸看一段他看不到的回忆。

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于在回味什么有趣事的弧度。

算了。看就看吧。反正他也不亏。

不过她到底在看什么？

——其实是优莉想起了初三那年的暑假。

优莉家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考上了很好的高中，办了一场升学宴。

父母都忙，便差遣优莉代表全家出席。

宴会厅很大，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圆桌上铺着大红色的桌布，冷盘已经摆好，花生米和卤牛在转盘上缓缓旋转。

优莉被安排在靠后的角落位置，这让她非常满意——越不起眼越好，最好谁都不要注意到她，她只需要安静地把这顿饭吃完，然后回家。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主桌旁边的那个。

在一群中年发福的亲戚和大声寒暄的长辈中间，坐着一个银色长发的孩子。

侧脸安静地对着满桌喧哗，像是不小心落凡间的什么东西。导航地址WWw.01BZ.cc

优莉低看了看自己的胸，又看了看对方平坦的衬衫前襟。

一种微妙的、属于少的胜负欲油然而生。

虽然她不长个儿，但至少在这个维度上，她碾压了这位漂亮姐姐。

随即她又觉得这个念太过失礼，赶紧往嘴里塞了一块红烧以阻止自己继续胡思想。

有点咸，她又灌了大半杯果汁。

总之因为坐在角落，被问到“这是谁家的孩子”时又只会腼腆地笑，她很快就变成了整桌最安静的存在。更多彩

她也很努力地想让自己的存在感再降低一些，可惜——

她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抬，正好和那位银色长发的“漂亮姐姐”对上了眼。

对方灰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表，只是淡淡地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跳进宴会厅的青蛙。

优莉僵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低下，对着自己盘子里已经空了的排骨做出“啊这个排骨真好吃”的专注表。太尴尬了。偷看家还被发现了。

为了掩饰尴尬，她开始埋苦吃，把桌上每一道转到自己面前的菜都夹了一筷子。

菜还是偏咸，连白灼菜心都像是泡过盐水，不知不觉喝了好几杯果汁的优莉很快就面临了一个生理的难题——她想尿尿。

但她不敢问厕所在哪里。

她甚至不敢抬看服务员站在哪个方向。

对于一个连在课堂上举手说“老师我要去厕所”都要提前给自己做五分钟心理建设的少来说，在一个全是陌生的宴会厅里向任何搭话，是足以写生重大挑战排行榜前三的艰巨任务。

于是她决定自己去找。

起身，沿着宴会厅的走廊往外走，左拐，右拐，穿过一道防火门，又下了半层楼梯，五分钟后，她站在某个堆满了折叠椅和纸箱的杂物间门，膀胱发出了最后的求救信号。

……完了，彻底迷路了。

“你在什么。”

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冽平淡，没有上扬的疑问语气，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观察了一段时间的事实。

优莉猛地转身。

银发“少”站在走廊另一端，身上穿着剪裁考究的白色衬衫和色长裤，长发没有束起，随意地披散在肩后。

走廊顶灯的光落在那银发上，泛着冷调的光晕。

“我、我在找厕所……”优莉的声音小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脸涨得通红——一半是因为憋尿，一半是因为羞耻。

对方沉默了几秒。

优莉觉得那几秒里，自己这辈子过的所有丢脸的事都被那双灰色眼睛看穿了。

然后对方转身，走了两步，发现她没有跟上来，又停下，微微侧，银色长发随着动作在肩滑动。

“……这边。”

优莉像一只终于找到领羊的迷途羔羊，赶紧跟了上去。有声

跟在身后走的时候她发现，这个比她高很多，腿很长，步子迈得也大，但走几步就会微微放慢速度，确保她能跟上。

白衬衫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里看起来又高又瘦，肩膀很宽，但腰很窄。

优莉在心里默默地把“漂亮姐姐”的称呼改成了“好高的漂亮姐姐”。

然后在厕所门，她又发现了对方衬衫领下若隐若现的喉结。

……诶。诶诶诶。

从厕所出来之后，她的脸比进去之前更红了。对方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她，双手在袋里，看到她出来，只是抬了抬下示意她跟上。

“那、那个，谢谢你！”优莉跟在他后面，努力组织语言，“我叫优莉，能不能加个联系方式……我想请你喝茶，报答你……”

对方停下脚步，回看了她一眼。

那个表在她后来无数次回忆中都被定义为“艾利希亚式困惑”——明明只是微微挑了一下眉毛，却像是在说“这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了联系软件的二维码。

——“艾利希亚。”

他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有等她回答。优莉小跑着跟上去，把那个名字在嘴里无声地念了一遍。

艾利希亚那天他是被升学宴的主家特意安排在主桌旁边的。

主家有个和优莉同岁的儿，刚考上同一所私立高中，据说成绩优异、才貌双全，父母想借着宴会的由让两个孩子“认识认识”。

艾利希亚的父母觉得不是什么坏事，便替他应下了。

全班同学都去了，他不去显得太奇怪，于是也去了。

和那个不熟的同学聊了不到五句，对方就红着脸被同学拉去别桌合影，再也没回来。

菜太咸，果汁太甜，旁边的他一个都不想理。

无聊到快要把桌布的花纹数个遍的时候，他察觉到一道视线，抬眼，看见角落里一个黑发的孩子正呆呆地看着他。

圆框眼镜，有点可，手里还攥着一块啃了一半的排骨。

被他发现之后，她像只被手电筒照到的仓鼠一样僵住了，然后飞快地缩回自己的角落，开始埋猛吃。

有点好笑。不是那种会让笑出声的好笑，而是在这个无聊透顶的宴会上忽然出现了一点点不太一样的东西，让他在心里“嗯”了一声。

后来他注意到她起身离开了座位。过了十几分钟，没有回来。艾利希亚在座位上又坐了几分钟，然后站起来。他想走了，这个宴会太无聊了。

走之前顺便看看那个仓鼠一样的孩子是不是掉进哪个坑里了——这个地方的走廊设计确实很绕。

然后他就在杂物间门捡到了她。

脸通红，眼眶湿润，双腿紧紧并拢，整个缩成一团，看起来已经快哭了。

这是个笨蛋吧。

艾利希亚如此直觉地想到。

但他没有把这个念说出，只是转过身，把她带到了厕所门。

后来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站在走廊上等她出来。

再后来，她说要请自己喝茶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掏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