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她耳后慢慢泛起一层红，心跳跟着重了一下。

他想起雨天里她扶住自己前臂的手，又想起早晨她在自己身间停过的目光。

他很想翻过手，用指腹碰一碰那块红起来的皮肤。

那缕发已经从帽带里松开。陈巍把帽扣收紧一格，随即退开半步。

“夹发了。”他说。

“嗯。”

帽扣已经弄好，张轻轻仍在原地扶着车把。耳后的热意沿着颈侧往下走。她忽然希望那缕发缠得久一点，这个想法让她把帽檐又压低了些。

陈巍回到自己的车旁。www.LtXsfB?￠○㎡ .com碰过她的手指搭上车铃，铃声响得突兀。他收回手，握住车把。

“走吧。”他说。

中午，他们在九队附近的小馆吃饭。店里四张塑料桌，冰柜上放着一台旧电视。老板娘坐在门边看连续剧，听见有进来，才起身去后厨端鱼。

炖鱼装在搪瓷盆里，汤里放了冻豆腐和宽。鱼细，刺也多。冻豆腐炖出蜂窝，吸足了汤，吃到里面还是烫的。

陈巍把鱼腹拨到张轻轻那边。

“这块刺少。”

“你也吃。”

“还有很多。”

他说着夹走鱼尾。

张轻轻看了他一眼，低挑鱼刺。

陈巍额前的卷发被汗压下去一些，鼻梁在窗边显得很高。

他吃饭时话少，偶尔抬手给她添一次水。

老板娘送来一碟酱汁。陈巍夹了块冻豆腐蘸着吃，辣得连喝两水。张轻轻看着他笑。

“笑啥？”

“你少蘸点。”

“刚才手重了。”

饭后太阳正烈。两个把车推到树下。陈巍蹲着给车链补油，张轻轻坐在路边石上看手机。

母亲发来消息：今天怎么又没回家。

她回：和朋友骑车。

母亲很快问：男的的？

张轻轻把手机扣在腿上。更多彩

陈巍抬：“家里找你？”

“我妈。”

“要回去吗？”

“不用。她想知道我跟谁一起。”

陈巍点点，继续转动车。链条缓慢走过齿盘，沾上一层新油。

张轻轻看着他的手：“你爸妈以前管你吗？”

“管。十六岁去烧烤店那阵，我妈天天去店门看。”

“进去吗？”

“不进。买一把豆皮，站外面吃完就走。”

“老板知道吗？”

“知道。后来都不收她钱，她就隔几天去一次，怕老板赔了。”

陈巍说起母亲时语气很轻松。他把链条转了一圈，用纸擦手，纸上很快染了一层黑油。

“我爸倒是话少。他凌晨扫街，有时候捡到东西就拿回家。捡过一只高跟鞋，在门放了半个月，等来领。”

“一只？”

“一只。另一只不知道跟谁走了。”

张轻轻笑了一阵。她笑完以后，想起父亲。

“我爸也挺逗。”她说，“家里水龙滴水，他在下面放个搪瓷盆，说攒着正好拖地。我妈骂了半个月，最后自己找换的。”

“那盆一天能接多少？”

“真够拖一遍。”

陈巍笑了。张轻轻也笑，鞋尖碾着树下的一片枯叶。

“他活着的时候，我们俩话挺少。他问我考试怎么样，我说还行。问我累不累，我还是说还行。”

“我跟我爸也这样。他问店里咋样，我也说还行。”

“他走以后，我倒总能想起他说过什么。”张轻轻看着地上的树影，“有时候想起来还生气。”

陈巍把擦过手的纸巾折起来：“水龙确实该早点换。”

张轻轻看向他，又笑了。

陈巍合上工具盒。张轻轻拨了一下车铃，响声把树上的麻雀惊走了两只。

下午，他们沿浑江往城里骑。

江堤上的红步道晒得发白，鞋底落上去，热气隔着袜子往脚心钻。

栏杆也烫，陈巍伸手试了一下，很快带她往前骑。

陈巍找了一处凉的地方。

树荫落在一段临水台阶上。

石缝里长着细，水退下去以后，最下面几级留着浅色泥印。

陈巍把两辆车锁在树旁，车还在缓慢转动。

辐条上的亮光跟着转了几圈才停下来。

两个坐到台阶上。

浑江从城中间流过去，水色发浑发黑，近岸漂着几片杨树叶。

对岸的楼房挤在山脚下，窗户被太阳照得发亮。

b市的山离很近，站在江边抬，城区已经到了尽。

张轻轻小时候常听老师讲浑江是母亲河。

那时她坐在教室里，觉得一条河应该很宽，宽到能把整座城托起来。

后来她去了外地，见过更宽的水面。

却再没有面对浑江时那样的思绪和悸动。

今天重新坐在这里，浑江还是从前的样子，桥墩上留着旧水位，岸边有支着鱼竿。

江风吹散了身上的热。

陈巍把手臂搭在膝盖上，黑色短袖半，胸的布料仍贴着皮肤。

他拧开水瓶喝了一，肩背随着动作向前收紧，后颈从卷发下面露出来。

汗水沿着颈侧留下一道浅痕，到了衣领便停住了。

张轻轻看了一会儿。

陈巍转过脸，两的目光碰在一起。

“咋了？”他问。

“看你热。”

“骑一会儿就了。”

他抬手拨开额前的发，又转回去看江。

张轻轻也把脸转向对岸，刚才看过的地方却还留在脑子里。

她知道他衣服下的躯体应该是她喜欢的类型，早晨偶尔骑在他后面时，她已经看了很久。

江面反着碎光。远处一辆公车从桥上开过，车窗里的挨着坐成一排。张轻轻看着那辆车开进楼群，忽然问：“你觉得我回来挺可惜吗？”

“可惜啥？”

“书读了挺多年，最后在服装店卖衣服。”

这句话她听过许多遍。母亲说的时候带着火气，旧同学说的时候带着小心。张轻轻自己也说过，通常是在夜里，出租屋的灯关掉以后。

陈巍用鞋尖碰了碰台阶边的沙土。

“你要问我卖衣服丢不丢，我肯定说不丢。”他说，“别的我也不懂。”

张轻轻等着他往下说。她已经习惯别替她补上后半截话，劝她考编，劝她去省城，也有劝她回到原来的专业。

陈巍喝了一水，拧好瓶盖。

“你想歇一阵就先歇着。哪天觉得烦了，再找别的事。”

“换去哪儿？”

“这你问我就问错了。”陈巍笑了一下，“我连省城都没去过，给你指什么地方。”

“那我一直想不明白呢？”

“先上班，慢慢想。刘姐还能因为这个把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