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她瞳孔里倒映着自己那张关切的脸。

“妈，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被碰到？”

史莉摇摇，手指动了动，像要抬起来又放下了。她仰着看他，目光从他染血的指节，移到他紧绷的下颌，再到他锁在色瞳孔里的怒意。

这个角度，这个眼神，她太熟悉了。像是一根针，准地挑了时光的表皮，把她瞬间拽回了四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一年林远的父亲林小山刚病逝，为了治病，家里不仅掏空了积蓄，还背了一债。

史莉一个没有学历、没有手艺的单身，看着才十四岁、还在长身体的儿子，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咽，偷偷瞒着林远去县城的一家ktv做陪酒。

她每天在震耳欲聋的包厢里强颜欢笑，忍受着那些男夹杂着酒气的荤段子和暗地里的咸猪手。

她觉得屈辱，可是为了小远能好好上学，她觉得当妈的什么都能忍。

直到那天晚上。

包厢里的灯光昏暗闪烁，音响放着震天响的舞曲。

她才开始上班，一个喝大了的客就把刚刚进来的她死死堵在沙发一角，粗糙的大手带着浓重的烟酒臭味，从她的腰间强行往下探，眼看就要撕开她的裙摆。

史莉拼命推搡，可男力气悬殊，她的惊呼声全被震耳的音乐盖了过去。

她不敢彻底撕脸，怕丢了工作，怕惹事后赔不起客的酒钱，绝望和恐惧像冰水一样淹没了她。

包厢的门就是在那一刻被猛地推开的。

十四岁的林远站在门，浑身湿透，手里还攥着一把给她送来的伞。

他因为下雨偷偷跟着母亲到了她工作的地方想给她送伞，却差阳错撞见了这一幕。

史莉至今都忘不掉林远当时的眼神……明明肩膀还那么窄，整个瘦得像一根一折就断的竹竿，因为愤怒和害怕浑身都在发抖，可那双眼睛却像一匹护食的孤狼，透着一不管不顾的狠劲。

他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像个小疯子一样冲上去抄起桌上的水果刀，刀刃寒光一闪。

那个客的手臂瞬间裂开一道子，血珠子争先恐后地往外冒，飞溅在茶几的玻璃上。

包间里顿时成一团，尖叫声刺了音乐。林远死死挡在史莉身前，衣服被雨水贴在骨凸起的脊背上，抖得厉害，可他一步都没退。

后来警察来了，可现实却狠狠扇了史莉一个耳光。

为了不让“ktv出流氓案”的丑闻影响生意，老板出面和稀泥。

威利诱之下，老板塞给史莉一个厚厚的信封当作“补偿”，并且开除了她，而那个试图骚扰她的客，由于“只是酒后失态”且本身受了刀伤，在ktv单方面的保释和私了协议下，连一丁点案底都没留，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派出所。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林远因为未成年，加上是急之下保护母亲，在达成和解后免予了追究责任。

那天夜，史莉牵着林远走出派出所。

冷风吹在脸上，她看着身边一言不发的儿子，心里有一根名为“母亲”的弦彻底断了，又以另一种扭曲的方式重新接上。

她在那一刻无比清醒地意识到：在这个残酷的社会里，警察保护不了她，法律保护不了她，唯利是图的老板只会拿钱封她的嘴。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愿意不计后果、拼了命去流血来护着她的，只有她这个十四岁的儿子。

从那一夜起，那个瘦弱却握着血刀挡在她身前的背影，就成了她绝望生里唯一的锚点。

她对林远的感，也在那场令作呕的现实妥协中悄然质变。

四年的时间一晃而过。

此时此刻，在安全通道昏暗的光线里，视线重新聚焦。有声

过去那个瘦得可怜的男孩背影，与眼前这个宽阔、厚实、肌贲张的男身躯，在史莉的脑海中重叠在了一起。

现在的林远不需要再拿着小刀壮胆了，他赤手空拳就能把两个成年地痞打得满地找牙。

他挺直的脊梁依旧像四年前那样将她牢牢护在身后，只是更加高大，更充满令战栗的雄压迫感。

史莉仰着，眼里那层发颤的水光慢慢退了下去，露出一片沉静而滚烫的底色。

她心里那种沉在水底多年的隐秘渴望，终于被彻底托出了水面。

如果说四年前她就知道自己后半生的灵魂该依附于谁，那么现在，她无比确定——她的男孩，已经真真切切地长成了一个可以完全掌控她、保护她、填满她的强大男。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布料被攥紧了，指节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像一截玉。

“小远……你手没事吧？刚才伤得重不重？”

林远被这一拽弄得微微低，看见她细长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角，指腹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摇摇，声音低低的：“没事。”他抬起另一只手，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关节。

那上面沾着暗红色的血，已经有些发黏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在裤腿上蹭了蹭。

“怎么这么大劲？”史莉喃喃地说，像在问他，又像在自言自语。

她松开他的衣角，撑着身后的墙站起来。

两条腿还在发软，膝盖弯了一下，林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慢点。”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肘部，掌心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裙袖传过去。

史莉站直了身子，自己伸手把皱成一团的裙摆理顺。

她的动作不慌不忙，像在整理的不是衣服，而是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等她把衣服理好，又伸手去拍林远袖的灰。

白墙上蹭的灰从他色的衣料上簌簌落下来，她拍了几下，又用指腹抹了抹他手背上的灰迹。

“我们先出去。找商场安保说一声。”林远说。他的呼吸已经平复了很多，只剩胸还微微起伏着，像水面上的余波。

史莉点点，捡起地上的凉鞋穿上。

她的包还躺在门，包带子断了半截，纸袋倒在地上，新买的衣服从袋滑出来。

林远快步走过去，蹲下把散落的衣服一件件塞回纸袋，又把那个断了带子的包捡起来。

他把几个袋子一起提在手里，转身跑回她身边。

史莉靠着墙，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他的指关节上沾着暗红的血，已经凝了一半，但中指指节处还在往外渗，一滴血珠顺着骨节滑下来，啪地落在灰白的地砖上，晕成很小的一朵。

“你手怎么还在滴血？”她的声音有点紧，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要碰又停住，“是不是刚才收拾东西时扎到哪儿了？”

林远低看了一眼。血还在流，他不在意地蜷了蜷手指：“没事，可能蹭了。”

史莉没接话。

她伸手把他手里提着的几个纸袋和那个断带包接过来，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两只手捧起他那只受伤的手。

她的掌心温热，指尖却有点凉。

她低凑近，嘴唇张开，把他还在渗血的中指指节轻轻含了进去。

血的气味在腔里漫开，有点腥，有点热。她的舌尖抵住那处小伤，轻轻一吮。

林远的呼吸像被什么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