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味，最是暖身子。大哥快趁热喝。这盘酱牛也是刚热过的，我特意挑了几片筋多的切了。”

“还是妹子疼我。”许七安冲玲月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大。

滚烫的鲜汤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浓郁的香和萝卜的清甜在腔里散开，化作一暖流瞬间游遍四肢百骸，将他在外奔波一的疲惫和寒意驱散得净净。

一家围在桌前，筷子碰撞碗碟的清脆声此起彼伏，织成一首独特的家庭响乐。

耳边，是婶婶絮絮叨叨抱怨着京城最近涨价的炭火和米面，时不时还要夹枪带地数落几句二叔的月俸不够花，嫌弃他没本事捞油水；

眼前，是许新年虽然一脸嫌弃，但还是在婶婶威严的注视下，老老实实地把她夹到碗里的青菜吃掉；

旁边，是小豆丁许铃音，趁着婶婶骂二叔的空档，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偷偷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红烧塞进嘴里，两边腮帮子鼓得像塞满松果的松鼠，吃得满嘴流油、满脸都是幸福的滑稽模样。

而许玲月则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时不时替许七安添些热茶，或者不动声色地把许七安吃的菜往他面前推一推，甚至还不着痕迹地把二郎伸向酱牛的筷子挡了回去。

许七安夹了一大块酱牛送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听着这些琐碎又鲜活的动静，他长长地吐出一带着热气的浊气，紧绷了一整的肩膀不自觉地塌了下来。

在这里，在许府这方小小的厅堂里，没有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也没有在外奔波时那种“想得到却够不着”的焦躁和试探。

这里只有最实在的家长里短。

有偏心眼却心软、容易被马拍晕的婶婶；有死鸭子嘴硬、成天掉书袋的二郎；有怕老婆但护短的二叔；有看似柔弱实则腹黑偏心的妹妹；还有一个只知道吃、背不全千字文的小豆丁。

这吵吵闹闹、甚至有些飞狗跳的烟火气，反倒成了他在这步步为营、充满算计的子里，唯一能让他卸下所有伪装，真正喘气的避风港。

一顿饭吃了足足大半个时辰，直到桌上的盘子大半都见了底。

吃饱喝足后，婶婶看着满身油渍、连衣襟上都沾着汁的小豆丁，气不打一处来，揪着她的后颈皮就往后院提，准备去给她洗漱换衣裳。

小豆丁四肢悬在半空中扑腾，还不忘恋恋不舍地回看了一眼桌上的空盘子，舔了舔嘴唇。

许新年拿着那卷《大奉地理志》，冷哼一声，掸了掸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起身回了书房继续苦读，誓要在明年的春闱中一鸣惊。

许平志则背着手，慢悠悠地去院子里溜达消食，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市井小曲儿，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宁静。

许七安摸了摸滚圆的肚子，舒服地打了个饱嗝。

他跟正在收拾碗筷的玲月打了个招呼，又随手捏了一块没吃完的酱塞进嘴里，便转身出了厅堂。

外的雪似乎停了，冷空气清冽而净，吸进肺里让神一振。

他溜溜达达地穿过庭院，踩着薄薄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夜色渐，冬的寒风不再像傍晚时那般喧嚣，却像是一把把隐形的软刀子，无声无息地刮过京城连绵的屋脊。

许府的喧闹声渐渐歇了下去。

婶婶的唠叨、小豆丁的哼唧、二郎翻书的声音，全都被关在了门窗之后。

偌大的院落里，只剩下几盏风灯在檐下有气无力地摇晃着，拉出几道凄清的影子。

许七安提着半壶刚才在饭桌上从二叔那儿顺来的温黄酒，踩着院子里的积雪，悄无声息地走到墙根下。

他吸了一冷气，脚尖在游廊粗壮的柱子上一借力，整个宛如一只轻巧的夜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便翻上了屋顶。

冬夜的屋瓦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透着直往骨缝里钻的浸寒气。

一清冷的下弦月孤零零地挂在天边，月光洒在积雪和白霜上，泛着一层冷硬的银光。

许七安寻了个背风的斜坡，随手拂去瓦片上的积雪，一坐了下来。

他仰起，将壶嘴对准嘴唇，狠狠地灌了一大酒。

温热醇厚的酒顺着喉咙滚烫地烧进胃里，这才稍微驱散了些周身的寒意。

一静下来，周围没了那些家长里短的喧闹打岔，白天在临安府里听到的那些话，就像是春里疯狂滋长的野，不受控制地在他脑子里钻。

临安那小婊砸，当时完全是当做一桩皇家内宅的八卦来跟他念叨的。

小公主坐在铺着狐皮软垫的暖榻上，一边剥着松子，一边用那种带着点嫌弃、又藏着点莫名担心的娇嗔语气，说起了前些子在街上偶遇国师马车的事。

“狗才，你都不知道当时那场面有多奇怪。”临安当时是这么说的，“那可是灵宝观的国师啊，平里连父皇的面子都不怎么给，高傲得很。可那天，本宫那几个随从在车厢外喊了好几声，里竟是半天都没动静。”

据临安描述，她当时就坐在对面的马车里，离得很近，看得清清楚楚。

等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那辆雕花马车的车帘子才被从里面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

临安说，那位平里清冷孤高的二品道首，当时的样子简直像是换了个。

她不仅满都是细密的冷汗，连几缕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碎发，都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额角上，显得有些狼狈。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

那张原本清冷白皙、宛如姑仙子般不染凡尘的脸，当时从修长的脖颈到耳根，透着一不正常的红。

原本冷若冰霜的眉眼间，诡异地浮现出一抹像是喝醉了酒般的迷离水光。

不仅如此，临安还特意学着国师当时的模样，软绵绵地靠在引枕上比划着说，国师当时的呼吸明显比平时重得多，说话的尾音里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发颤。

那强撑着靠在车厢内壁上的姿态，仿佛是在忍耐着某种一阵阵涌上来的异样战栗。

“准是那要命的业火又犯了，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来的，看着怪吓的。”这是临安公主给出的最终判断。

许七安当时坐在临安对面，一边随附和着，心里也以为然。

二品道首的业火劫，这在京城高层圈子里不算什么绝对的秘密。

能让一个二品高手当街失态成那样，除了业火反噬，还能有什么原因？

可此时此刻，一个坐在屋顶的冷风里，借着微醺的酒劲，许七安脑子里的画面却渐渐变了味。

他仰起，看着顶那清冷的弯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当初在茶楼雅间里求见洛玉衡时的光景。

那总是穿着一身宽松得甚至有些宽大的道袍，手里搭着一柄拂尘，哪怕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她也像是一尊清冷孤高、不食间烟火的菩萨。

当她那双淡漠的眼神扫过来的时候，不带一丝温度，仿佛能把的骨都看透，让从心底里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敬畏。

那是二品道首的威严，是不可亵渎的神。

可就是这么个不食间烟火的菩萨，被业火折磨得满大汗、面颊红、咬着嘴唇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到底会是什么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