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绘仙对此却无半分悲悯。修真界尔虞我诈，成王败寇。那烟云仙子昔何等风光，如今落作任磋磨的鼎炉亦是命数使然。她只忧心眼前这主子的安危：“纵是被仇恨蒙蔽，公子也不至于死撑着不用功法护持己身呀。那等仇家之妻，哪值得公子这般耗损气血？若依看，公子便该运转那颠龙倒凤功，既能降服妖，又能延年益寿，方是两全其美。”

鞠景在慕绘仙怀中转了个身，面颊蹭过那丝滑的衣料，苦笑道：“其实……是我存了速战速决的心思。”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似乎在剖析自己那点隐秘心魔：“兴许是潜意识里，察觉到夫办完事便会匆匆离去。我着急想要与夫贴近些，亲近些。不可否认，玩弄仇家之妻满足了我心底那点见不得光的报复欲，爽快确是爽快，我也认清了自己根本算不得什么好。但……”

他仰起，长长吁出一浊气：“但比起与大夫重逢后的那份踏实，比起与她互诉衷肠的安宁，那些个折辱旁的兽欲便显得举足轻重了。我只想快些结束那腌臜事，好寻大老婆求个抱抱，寻个依靠。”

慕绘仙听闻此言，非但不觉得鞠景懦弱，反倒心生出一浓浓的艳羡。北海龙君殷芸绮的凶名震慑九洲，其行事之残忍、真身之威压，在慕绘仙看来乃至整个太荒修士眼中，皆是可怖万分的魔渊。偏偏眼前这，独得那魔渊底处最纯粹的柔。鞠景这份夹杂着依恋的钟，当世独一份，难怪那不可一世的龙君甘愿为之倾倒凡尘。

“公子这般意，夫若是知晓了，定会满心欢喜的。”慕绘仙轻声赞叹。

“她去哪里知晓？”鞠景失笑，“我又未曾与她直言。老夫老妻了，谁还天天把挂在嘴边？知不知道已无甚紧要，我与她算是历过生死考验，早已在天地间盟誓。难不成还得整寻思着如何让她感动落泪？”

“夫若在场，听了这番心内之言，绝无不感动的道理。”慕绘仙断言，自己听了都觉心折，何况那夫如命的殷芸绮。

“才不会呢。”鞠景撇撇嘴，想起殷芸绮平那等作风，连连摇，“她才不会顾着感动，夫只会盯着我的身体亏空暗自心疼。也亏得我机警，将这虚耗的内底瞒了过去。你想想，若是惹得她双眉微蹙，用那等‘夫君怎可如此轻贱身子’的急切目光定定看着我，里还夹着几分自责内疚，那我这心可就真真要疼死了。受不住，当真受不住。”

他说得眉飞色舞，似为自己能避开夫的法眼而自鸣得意。

慕绘仙见状，掩唇轻笑：“公子在北海龙宫初见时，行事可不似今这般谨小慎微。瞧着，公子与夫的分，是愈发厚了。”

她心中暗自计量，遥想当北海龙宫之上，这一对名义上的夫妻还透着隔阂。鞠景骨子里刻着凡的倔强叛逆，虽慑于龙威勉强维系，但那分抵触与不甘是清清楚楚挂在脸上的。

“此一时彼一时嘛。”鞠景放松了身骨，毫无防备地将自己托于慕绘仙怀中。这等知书达理、又百般顺从的贴心丫鬟，正是绝佳的倾诉心事的所在，“当初夫行事何等霸道野蛮，完全是不讲道理的强取豪夺。我虽认下她这夫，心中也知能高攀此等强者是祖上积德。但终归是出于一份被迫担下的责任，心中是横着一根大刺的。受命于天是真，心怀排斥亦是真。”

他稍作停顿，闭上双目，眼底闪过几丝后怕：“直到那秘境一行，亲历了那等翻天覆地的杀局，有那么一瞬我惊觉自己险些要永远失去她。那种直坠寒渊的恐惧，才叫我彻底醒悟——我对她，早已非责任二字可以概括。罢了，我承认，我骨子里便是喜欢她那份护短的霸道，喜欢她那子唯我独尊的强势。我是真真切切从心底认定了她这个。”

一番言语吐露净，鞠景顿觉无比畅快。他又侧过，对慕绘仙柔然一笑：“当然，我也看重绘仙姐姐。你温婉可，似一汪清泉能包容万物，又是懂进退的聪颖子。lтｘ^Ｓb a @ ｇＭ^ail.c〇ｍ有姐姐相伴，可谓红袖添香。”

鞠景说罢，便伸手轻轻拨开慕绘仙揽在胸前的手臂，欲从她怀中起身活动一番筋骨。他堪堪转过身，随眼向后一瞥，整个猛地打了个激灵。

“夫？！”

一声惊呼脱而出。

并非慕绘仙使了什么改换面的易容奇术化作了殷芸绮。而是就在慕绘仙的身侧，那距他们不足三尺的虚空之中，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道身披月白混青广袖流仙裙的绝世身影。

“嗯？”

那身影生两只宛如赤色红珊瑚般错生长的荆棘龙角，满苍银长发无风自动。她立于那里，便是天地中心，正是那北海龙君殷芸绮。她察觉到鞠景骤然拔高的声调，只从喉间逸出一声低沉冷然的应答。

“夫！”

慕绘仙被鞠景这声惊呼引得回眸，登时也是花容失色，险些瘫软在地。合体期修士的神识何其敏锐，竟对这位大乘期巅峰的存在何时现身毫无所察。更要命的是，方才两竟在这般近的距离下，妄议着眼前这位杀伐决断的北海尊主！

惊惧只在慕绘仙眼底存了一瞬，随即她便强压下心剧震，束手低眉，屏息静气退至一旁。

殷芸绮却连将余光分给慕绘仙半点都不曾。她那苍青双眸，此刻只牢牢锁在鞠景一身上，那本该凝结着万载寒渊霸气的眸光，此刻竟全被一汪化

不开的浓蜜意所取代。

这目光中，那唯一的凡身影，既是九洲四海的全部，也是万古长空的唯一。

“本宫的夫君……私下里竟是这般看待本宫的？原来……你这般想念本宫。”

她语调带上了罕见的轻盈与几分微不可查的颤音，面上强撑着一派调侃的笑意，那平苍玉般清冷的面庞上，竟飞起两朵红霞。

“自是想念得紧！”鞠景毕竟经历过大风大，这短暂惊愕过后，立时恢复了那个熟稔无比的寻常夫君做派。他快步上前，一把牵住殷芸绮微凉的玉手，将她往身前一带。仰望着那高高耸立的龙角。旁视为追魂帖的可怖之物，在他眼中，却是天下最致命的诱惑所在。

“夫你不是说有要事先行一步？怎的不告而别，又悄默认地折返了？”他语带嗔怪。

殷芸绮反手握住鞠景，手掌贴上他的臂膀，顺着肩一路抚至腰际，仔细探查着他体内的气息流转，确定除了昨夜折骨损的些微凡俗耗损外，并未留下任何大道暗伤。她又摸了摸鞠景腰间挂着的那一串琳琅满目的防身法器，这才冷哼一声，端起架子：“本宫若真走了，谁来护着你这不知死活的冤家？这太荒界遍地豺狼，万一再跳出几个不长眼的蠢物寻衅，你当如何是好？本宫行事自有计较，不便明晃晃陪你露面，唯有隐虚空，暗中照拂。”

这番解释，强硬中透着笨拙。这满殿之内，慕绘仙自是若观火，鞠景更是心知肚明——堂堂大乘期龙尊，分明是在暗角听得那番剖心告白，心动之下失了分寸，硬生生从隐匿杀阵中露了真身出来。

她那是傲绝天下的北海之主，骨子里便刻着高绝自尊。要叫她亲承认自己是被一句“从心底里就喜欢”给炸得心神失守、得意忘形，那是万万不能的。

鞠景喜欢她殷芸绮，此事她自信不疑，夫妻两也曾互诉衷肠千百回。但以往皆是在二对坐、动处时的言辞。今这般，在没有她本尊压阵、在他面前，听得夫君以毫无保留的赤诚之心道出“喜欢”，那份杀伤力，直击大乘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