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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来没这么累过，那累跟平时的不一样，从骨缝里往外抽，好像有什么东西把他整个抽空了一层。

更糟的是，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上往外溢。看不见，摸不着，但他知道它在往外溢，像一只漏水的桶，滴滴答答，拦不住。

他听见老库珀心里的话，清清楚楚：上的意思，压下去。

他听见一个工的念：今天又得走一个了。

他还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念：藏住。藏住。别让看出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能力。他只知道，如果让看出来，他就完了。

回孤儿院的路上，他走得极慢。

他不敢走快，一走快，那往外溢的东西就涌得更凶。

他一路都在听，路过的工在想这个月的工钱，守门的狗在想昨天那根骨，卖汤的摊主在想锅底快烧穿了。

心里都有事，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几乎从来不是同一件。

他试着不去听。听不见。那声音像水，从门缝里渗进来，拦不住。

回到孤儿院，已经过了午饭。

他喂了阿尔文半碗粥，看着孩子睡着，才去井边打水洗脸。

冷水激在脸上，他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然后那抽空感又涌上来，他扶着井沿，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呕出来。

他坐在井沿上，把手摊开，看那片东西没进去的地方。

胸，不痛不痒，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他知道它在，热热的，像一小块刚熄的炭，而且它还在往外渗。

保罗闭上眼，试着做他上辈子最熟悉的事。

他是学过这个的。

前世他在诊室接待过无数个睡不着的，教他们把注意力从脑子里挪开，落到呼吸上，落到身体上，一格一格地放松。

他从来没想过这套东西有一天会用来对付自己身体里多出来的东西。

他先数呼吸。

一，二，三，四。

吸气，停顿，呼气。

他把注意力落在胸那片热的地方，不去对抗它，只是看着它，像看着一盆烧过的火，让它自己慢慢熄下去。

一开始没用。那东西还在往外溢，太阳还在跳。他没有急。他想起诊室里那些病，越是急着睡，越睡不着。他对自己说，不急着压，先看。

他看见那片东西的形状。

说不清是什么形状，但它在动，像一团活的东西，在找出。

他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一次一次，把外溢的通道一点点收拢。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

太阳的跳动慢下来了，耳边的嗡鸣声退了下去，那从骨缝里抽东西的累，也渐渐止住。

他睁开眼，天已经黑了。

那往外溢的感觉，被他压回去了。像一只漏水的桶，终于找到了塞子。

保罗长出一气。他低看自己的胸，还是什么痕迹都没有。但他知道，那东西还在，只是暂时安分了。它不会一直安分。

夜里，孤儿院来了一位客。

一辆黑色马车停在院门，车上下来的男穿着教会的黑礼服，衣领上别着一枚银质徽章，保罗没见过那种徽章，但玛蒂尔达看见它的时候，脸色变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迎上去，在门廊下跟那说了很久的话。

保罗在厨房的窗边擦盘子，听不见他们说什么。

但他看见玛蒂尔达送走那的时候，背影比白天佝偻了一些，手里的念珠攥得更紧，指节白得发青。

第二天清早，保罗照常去厨房搬面包。

玛蒂尔达站在礼拜堂门，面前摊着一本名册。

她低着，指尖在名册上一行一行地滑过去，滑得很慢，像在找什么。

保罗端着面包筐从她身边走过。她没抬。

他走出几步，听见她心里的话，清清楚楚：

该死的塌方，害的我被大训斥，幸好有个新的非凡者出现了，只要能查出来，功过相抵。查不出来……

她心里的话到这里断了，像被掐住。她没有接着想下去。但保罗已经明白了她没想完的那半句是什么。

他端着面包筐，穿过回廊，脚步没有。但他心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一遍一遍：

藏住。藏住。别让看出来。

他不知道玛蒂尔达要找的那个名字，什么时候会滑到保罗两个字上。他只知道，从现在起，他得学会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