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要送给谁。

长青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进去送饭，叫了两声没应，走过去一看，长宏躺在炕上一动不动，嘴唇发紫，身子已经凉了。

枕边放着半碗没喝完的水，水里还沉着几片白色的药片渣。

长青站在炕边，手里的碗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糊糊溅了一地。

他没有哭，只是蹲下去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搁在炕沿上，又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了长宏的脸。

桂芬听到动静从灶房里跑过来，一进门就看见长青蹲在地上捡瓷片，炕上那具身子已经从被单下透出一僵直的廓。

她愣了两秒，喊了声“长宏”，扑过去抓着长宏的手，那手已经凉了。

她跪在炕边攥着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长青没有拦她，只是把捡起来的碎瓷片搁在窗台上，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炕上那张被被单遮住的脸，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走了也好。”

长青蹲在门槛上抽烟，地上扔了一地的烟。

桂芬跪在炕边攥着长宏的手，那只手已经凉透了，她还攥着不放。

长英站在门看了一眼炕上那张被被单遮住的脸，又看了一眼桂芬，走过去把桂芬拉起来。

“别哭了。没了，哭也哭不回来。”

桂芬瘫在她肩膀上，眼泪鼻涕糊了她一肩。

长英拍着她的后背，像拍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她的眼眶也是红的，但她没哭。

她是长姐，爹妈都不在了，这个家她得撑着。

她让长青去村里借辆驴车，让桂芬去烧热水给长宏擦身子。

她自己走到炕边掀开被单，低看着长宏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

眼眶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裂起皮，比她上回见时又瘦了一圈。

她伸手把他额前那缕发拨到耳后，手指在他冰凉的额上停了好一会儿。

“你说你这是图啥。”她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他，“从小就属你能折腾，上树掏鸟窝，下河摸泥鳅，摔断过胳膊都不长记。长大了还是这德行，一天到晚没个正形。现在好了，把自己折腾没了吧。”

没应她。屋里只有灶房里桂芬烧水的声音，和院子里长青蹲在墙根下抽烟的沉默。

长英把被单重新盖上，转身出了屋子。有声

她走到院子里吸了一气，抬看了看天。

白花花的，照得眼睛疼。

她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走到长青跟前，把他手里的烟拿过来叼在自己嘴里吸了一。

“丧事怎么办。”

“一薄棺材。”长青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缝里往外挤，“几个抬到山坡上，挖个坑埋了。”

“行。你去借驴车，我去帮桂芬给他擦身子。”

长青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过来：“姐，你不问他是怎么出的事？”

“不用问。工地上的事我都听说了。白天活打瞌睡，不出事才怪。”长英把烟掐灭了扔在地上，拿脚尖碾了两下，“他这一个月到底晚上啥去了，你知道吗。”

长青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不知道——桂芬和他弟弟的事村里早有风言风语，长宏天天不在工棚能去哪？

他怎么会看不见。

他只是装看不见。

长宏已经没了，有些事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

“不知道。”他说。

“那就别想了。”长英站起来，把烟踢到墙根下，“都没了，想那些有啥用。你去借驴车吧。”

丧事办得简单。

一薄棺材，几个抬到山坡上，挖了个坑埋了。

坟前立了块木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柳长宏之墓”，福生拿毛笔写的，墨迹被风一吹就洇开了。

长青蹲在坟前烧纸，桂芬站在旁边，把那块橘子糖搁在纸钱堆上。

糖纸是透明塑料的，在底下亮晶晶的。

长英看着那块木牌子上的字，沉默了很久。德贵站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

“走吧。”德贵说。

“嗯。”长英又看了一眼那块木牌子，转过身去。

山风吹过来，纸灰被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往远处飘去了。

她没有回，只是把德贵的手攥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