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杀气，不是恶意，甚至不是主动的威压，就像一个站在地面，他的影子自然投下，影中的蚂蚁会本能地感受到高位者的存在。

然后，那目光似乎将什么信息传递了出去。

不是语言，不是任何形式的流，就是一种纯粹的告知。

告知给那些正在吞食凡的兔蟾，告知给僵持在空中的巨甲赤蜈和癔谵妄尊，告知给所有主持这场仪式的——

“汝等恶行，吾已见证。”

信息的内容大概如此，甚至没有惩罚的意思，就只是表示自己看见了。

可对于兔蟾、对于两大妖尊和松矶而言，这个看见本身就意味着终结。

因为那位存在“恶痛绝”的感，已经通过目光传递了过来。

虽然不是主动施加惩罚，但祂的存在形式决定了，祂的“厌恶”本身就带有某种概念的强制力。

于是还没等它们反应过来，其身上的每一个原子便争先恐后地自我湮灭。

先是一只兔蟾，白胖的身子从表皮开始化为极细的末，末又继续分解，化为一团眼不可见的灰，灰又继续分解，化为虚无。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一百只……第一万只……整个青梧城的兔蟾在不到一眨眼的时间里全部化为虚无，连一根骨碴都没剩。

紧接着，是巨甲赤蜈

那数里长的赤甲巨躯从尾部开始，甲壳一片接一片地消失，像有从尾到把整条蜈蚣一根一根地抽去，庞大的身躯在湮灭中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连骨架都不剩。

癔谵妄尊那似蟾似兔的巨脸也开始湮灭，那张脸上的疙瘩一颗一颗地消失，那三瓣嘴的嘴唇从外缘开始往里缩，舌从舌尖开始一截一截地没了，像有拿橡皮擦在一张画上慢慢地擦。

湮灭一路蔓延，从兔蟾到蟾，从蟾到巨甲赤蜈，从巨甲赤蜈到癔谵妄尊，从癔谵妄尊到癔月宫，一路往上，一路往里，最后停在了大长老面前。

松矶悬在癔月宫的宫门，此刻那双眼睛里映着面前一寸一寸消融的癔月宫，映着那条从远处蔓延过来的湮灭线，蔓延到了那位大长老面前，即将触及他的身体——

却突兀地止住了，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壁。

界壁外的天外过客，原本随意投下的一缕目光，忽然在那大长老身前数十丈处，触及了另一道目光。

来自那个梦醒之的注视。

没有火花，没有碰撞，只有一片绝对的寂静。

良久。

界外过客的意念传来一丝恍然与了然：“呵……果然，还是将其惹恼了么？”

那语气中，竟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

祂没有过度流连，也没有试图解释或道歉，身形向远处掠去，继续祂原本的旅途，好像刚才那一切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偏。

对祂而言，这不过是一次路过时，随手抹去了尘埃上几只碍眼的虫豸。

仅此而已。

反正祂也只是看了一眼，对方也不至于真的对祂如何，到了祂们那个层次，除非涉及根本利益，否则不会轻易结下真正的因果。

那道在混沌中行走的巨大身影，继续朝着无穷远的前方行进，很快就消失在无尽的维度处，再也感受不到祂的气息。

压力骤然消失，界主长舒一气，整个仿佛虚脱了一般，衣袍上的星辰都暗淡了大半，他身后的那些修士更是不堪，有三分之一的直接失去了意识，从混沌中坠落，被同伴勉强接住。

虽然过程有些曲折，但那存在还是立刻了，这个世界得以保全。

这是他并不知道，他自以为了如指掌的世界之中，那不可名状的梦醒之，在通过某种玄奥的方式注视了那一幕之后，祂——或者说它——的绪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波动。

不过这绪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

它便在时间再度流动之前将自己伸世界之内的触须向那座千疮百孔的城市探去……

至于它想做什么？

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