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手在案沿上停了半息；那一停落在什么上，他看不出来，也没往那上看。

他心里明白：今这一桩是朝里的家事，他家的事他自己说清了，别的事别的；退婚那两个字他说出的时候，嗓子没紧，眼睛没斜，站得比进殿的时候还直。

她说了记下、不必再议，这一桩到此为止。

明他还得去城西那家书铺看那部药书，掌柜前两捎过话来，说书到了。

钟响三声。

朝臣弯腰，退。

退到最后几排的时候，有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那位少年，今把满殿的都得罪了。』旁边那个把袖子一拢：『你没听他那句幺。借不上的，才敢当殿说这种话。』

出了殿门，丹墀下那几个官员却没散，站成一堆说话。

『李大这一本，是自家拿的主意，还是上递的话？』

『上的。你没看见附议的那两个幺，一个是户部的，一个是礼部的。』

『那今这一桩，是陛下想推、李大开，萧公子当殿挡回去？』

『倒不是。』站在当中那个年纪最大的把胡子捋了一下，『方才陛下的手在案沿上抚了一下，那一抚是停过的。若这一桩真出于陛下本意，李大开的时候，她不必停那一下。这一桩，是先有递了话，摆到殿上，想叫陛下认下。那位萧公子当殿挡了，正好替她把这一本推了。』

『那这位少年算什么。』

『算什么不好说。』年纪最大的那个眯起眼睛，『只知道从今起，帝都这一摊要洗牌，牌桌上多了一个能开的。他手上是斗灵级的本事，怀里是炼药师公会的帖子，身后是云岚宗那座他一个烧过的山。往后朝里的事，绕不过他。』

几个把袖子拢好，各自散了。

廊柱底下，炼药师公会那一位客卿站得最久。

陆先生一身青灰长衫，面容清癯，手里端着半盏茶，眼睛却不大看萧炎，只看丹墀上那一处龙案。他看了许久，才把茶盏搁下。

『陆先生。』旁边一位书办凑过去，『您看什么。』

『那位萧公子今推了一桩好事。?╒地★址╗发布ωωω．lTxsfｂ．Ｃ⊙㎡』陆先生把袖理平，声音很轻，『推得净。』

『可不是幺，满殿的都愣住了。』

『愣住的不是这一桩。』陆先生的眼睛还落在那张龙案上，『方才散朝，陛下把案上那本册子收进袖子里的时候，手上停了一息。她把册子压进袖，压了两回才压平。登基的仪注册不必压两回。』

书办没听懂，啊了一声。陆先生也不再说，跟着群走了。

殿门关上的时候，夭夜一只手扶着龙案，站了一息，才转过身往寝殿那边去。

她身后两个内侍捧着册子跟着，一句话也没敢说，连脚步声都搁得极轻。

那一夜，寝殿里点了一盏灯。

寝殿跟御书房不一样。

御书房那边是军务折子、丹方残卷、飞檐下的兵甲图，白里来往，进门都要先报一句名。

寝殿里没有那些。

这一间屋子在最里，四面垂着帐，帐脚拖到地上，帐钩上挂着两只铜铃，一动，铜铃就轻轻地响。

靠窗摆着一张妆台，台面上摊着一面铜镜、一只珐琅盒和一管脂；妆台旁边的架子上搭着那套夜行的行，黛青开衩纱裙，她只穿过三回，一回比一回贴身。

屋子当中摆着那张龙案。

这不是御书房里那张摆着军务的案。

这一张是从前朝传下来的，案面比还宽，四角包着铜。

案上今夜只摊着三样东西：一摞归好的折子、一支笔、一本硬壳册子。

案角空着两块地方，一块留给腰牌，一块留给凤冠。

门合上之前，她已经在案后坐了小半个时辰。

她坐着的时候，凤袍底下塞着那枚玉镇纸，塞得极，塞进去之后再坐下去，腰背被顶得只能挺得更直。

她批了两份折子，第三份上的朱批偏了一笔。

她把笔搁下，抬手按住案沿，把腰往上抬了一寸，让那枚玉镇纸在里转了个方向，重新落回去，再接着批。

批到第三行的时候，她抬眼看了看门。

这枚镇纸是她自己塞的，塞在第一份折子送进来之前。

塞的时候她站在案边，先把镇纸在灯下看了一遍，看的是上那一道磕痕；看完拿帕子擦净，走到屏风后，宽了半寸腰封，把那一对着自己，慢慢送进去，塞到只剩一个露在外面，再拿中衣的下摆压住。

塞完了她走回案后，把腰立直，拈起朱笔，把当天第一份折子从看到尾。

那一个时辰里，门外有两个内侍换了班，三次送折子进来，每一次她都先把手从案上收回去，把凤袍的衣襟压一压，等退出去，再接着批。

（这三天的折子，本宫没有一份批错过行。）

（桌下这一样东西，白天在殿上也在。跪的时候硌，站起来走两步，它就往下坠一寸。）

（三个该到了。）

（今夜这一笔，本宫自己添。）

她起身的时候，殿里已经站着三个。她把身后那三个内侍打发了，门合上，帐钩上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她站在原地，先抬起一只手，把袖理平；再走到案前，把案上那几份摊着的折子归成一摞，推到案角去，推得整整齐齐；然后把袖子里那本册子抽出来，摊在案面正当中，压住一页。

抽出来的时候，袖那一块撑了一路，压痕还在。

她先拿手掌把册子封皮上的灰抹了一道，抹完才摊。

这几样做完，她才把腰间那枚腰牌摘下来，搁在案角上，搁得端端正正。

腰牌一搁下去，她整个就松了半分。

她这才把凤冠从上摘下来，两只手托着，托到胸，走到案边，把凤冠搁在案角那块空地方上，搁得极慢，不让它磕在案面上；冠前那串珠子垂下来，搭在那摞折子最上那一份上。

搁完了，她抬起手，指腹在冠沿上掐了一下，掐完把手收回来。

三个已经站在殿里了。

霍正（太尉）站在窗边，一身玄色常服，目光很沉，看的时候像看一把刀；郑将军站在案的另一，虎背熊腰，玄色劲装，两手背在身后；钱老爷坐在杌子上，酱色绸袍，十根手指上戴着四个金镏子，搓着手，眼睛在案上那本册子上绕。

『陛下来了。』钱老爷先起的，脸上堆着笑，『老夫今夜来，是道喜，也是来收上一笔的账。』

霍正没有接话。他把一只手从背后拿出来，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敲得很轻：『西境那一笔兵，前过了关。文书压在宫里三天了。』

『太尉说的是那一桩。』夭夜把三个名字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得跟点朝臣的名单一样，念完把身子往案上一靠，『三位今夜来，朕心里有数。寝殿里不叙那些话，先说一句：这是易。』

『西境那一笔，是老夫自己押上去的。』他站在窗边往下说，眼睛看着窗外那一线夜色，『陛下要给话，就痛快点给。三也好，下月朝议也好，老夫照文书办。老夫今夜不问陛下要什么，老夫把带来了。』他说完抬起手，把窗扇推开半寸，让外那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