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里面的装修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

不是普通餐厅洗手间那种白瓷砖加感应水龙的配置。

地面铺的是灰色的短绒地毯，踩上去脚步声完全消失。

洗手台是一整块黑色大理石，上面摆着一排瓶装的护手霜和香氛。

灯光是橙色的暖光，从镜子上方均匀地洒下来，把整个空间染成一种酒店大堂的质感。

四个隔间。木质门板，不是那种公共厕所的塑料板，是实木的，从天花板到离地面十五厘米的位置，缝隙很窄。

前三个隔间的门都半开着，里面是空的。

最后一个隔间的门关着。

门底下那十五厘米的缝隙里我看到了两双脚。

一双是高跟鞋。黑色的，十厘米细跟。鞋的主面朝隔间内侧，脚尖指向马桶的方向，膝盖的高度——她在蹲着。

另一双是男的皮鞋。黑色牛津鞋，裤脚是蓝色的西装料子，裤腿垂在鞋面上。这双鞋面朝隔间门的方向，也就是面朝我这边。站着的。

隔间里有声音。

很轻的、湿润的、有节奏的声音。

不是水声。

是嘴唇和某种柔软的、湿滑的东西反复接触分离时产生的声音。

间歇地夹杂着一个男粗重的呼气声。

还有另一个声音。

更轻。

从喉咙处发出来的、含混的“嗯”。

每隔两三秒一次。

不是说话，是嘴被什么东西占据了之后无法张开的况下，从鼻腔里漏出来的声音。

我认得这个声音。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我站在门外面。地毯吸掉了我所有的脚步声。里面的两个不知道外面有。

“小曼。”隔间里所有声音瞬间停了。

像是有按下了暂停键。两双脚同时僵住。那双高跟鞋的脚尖微微转了一个方向——朝向门的方向。

两秒钟的沉默。

“老公？”她的声音。

从隔间里面传出来的，带着回音的、微微发颤的声音。

嗓音是哑的。

那种特定的哑法，不是感冒也不是疲惫，是腔和喉咙刚刚被某种东西反复使用之后的沙哑。

“你在里面什么。开门。”，“我……等一下……”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衣料摩擦声。

金属碰撞声——皮带扣。

男的裤子拉链被拉上的声音。

“小曼。开门。”，“马上——”我用肩膀撞了那扇门。

实木门板不是塑料板，锁扣也不是那种一掰就开的简易锁。第一下没撞开，肩膀上撞出一片钝痛。第二下我退后半步用了全力。

锁扣从门框上撕了下来。

门撞开的瞬间小曼扑到了我身上。

不是被撞到——是主动扑的。

在门板弹开的那一刻她整个冲上来，两只手搂住了我的腰，脸埋进了我的胸。

她的身体在剧烈发抖。

发散了一半，贴在我胸前的衬衫上。

“老公——”她的声音很大。比刚才大了好几倍。尾音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种真的、巨大的恐惧和委屈。

“老公他欺负我——”她的嘴唇蹭在我胸的衬衫面料上。

我低能看到她的唇角有一点异常的光泽——不是红，是水渍。

嘴唇微肿，下唇靠近左侧的位置有一块轻微的充血。

隔间里面。

一个男站在马桶旁边。

五十出，偏胖，发稀疏，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竖条纹衬衫，下摆塞在西裤里但塞得不太整齐。

他的皮带扣还没完全扣好，一只手正在拉裤子的拉链——动作匆忙但刻意保持着镇定。

西裤前面的布料有一小块色的湿痕迹。

他的脸我不认识。

他看了我一眼。

然后看了一眼搂着我哭的小曼。

他的表不是惊慌也不是愤怒——是一种权衡。

眼珠子在我和小曼之间转了一，嘴角抿了一下，像是在几种可能的应对方案里选择最佳的那一个。

“这位是？”他看着我，语气平稳得不像是裤子三秒前还没拉好的。

“我老公。”小曼的声音从我胸闷出来。

“哦。”他发出了一个单音节。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不是慌张的整理，而是出于习惯的、每天都在做的那种整理。

“那个……可能有些误会。”，“他灌我酒。”小曼搂着我的腰，脸从我胸抬起来了一点，只抬了一点，让我能看到她的脸但隔间里的男看不到她的正面。

“喝了好多，我晕出来透透气，他跟出来了——”她的眼角是红的。

不是那种大哭硬挤出来的红，而是一种充血——也可能是刚才蹲在那个姿势太久了导致的面部充血。

两行泪从眼眶里滑下来，顺着鼻翼淌到了嘴角。

她的嘴角。

在我看不到的角度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微微发红发肿的嘴角。

“老公，我们走好不好。”她的声音碎了。“我想回家。”我看着隔间里的那个男。

他已经把自己收拾好了，皮带扣好了，衬衫下摆重新塞整齐了，连发都用手抹了一下。

他站在马桶旁边，姿态是一种“这件事不大我们可以理处理”的松弛。

他比我想象中更镇定。或者说，他处理这种场面比我更有经验。

“兄弟，”他开了。“可能喝多了，有些唐突了。不好意思啊。”他在道歉。

用一种大酒桌上常见的、打哈哈带过去的方式道歉。

好像刚才发生的事只是个喝醉酒的男在洗手间里多说了两句不该说的话，小曼的哭泣是因为被言语冒犯了。

“那什么，我先回包间了。”他从我和小曼之间的缝隙走了出去。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跟我的目光汇了不到一秒。

然后他走了。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脚步声。洗手间的门开了又关上。

只剩下我和小曼。

她还搂着我。脸重新埋进了我的胸。她的肩膀在抖，呼吸很急促，每一次急促的呼气都带着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才有的鼻音。

“我们回家。”她的声音闷在衬衫里。“老公，我们回家。”我低看着她的顶。

她的发上有一洗发水的味道以及另一更淡的、不属于洗发水的味道。

酒。

男古龙水。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隐约的气味。

“好。回家。”车上她没说话。

我开车，她坐在副驾。

安全带系着，整个缩在座椅里，膝盖并拢，两只手迭着按在大腿上。

车窗外的路灯光一根一根地扫过来又扫过去，每一根灯光经过的时候会在她脸上照出一个短暂的、明亮的剖面。

她的妆还完整——基础妆面没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