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两只手都塞进卫衣的兜里，攥成拳。

她的腿也是软的。从试衣间到那把藤椅一共不到四米，她走得极慢，一只手扶着墙，走到一半停下来，扶着那面摆满呢料的木柜子歇了两秒。

柜子里的呢料一格一格地卷着，只露出一截边。她的手指按在最下面那一格上，按住了，才发觉自己在按。

顾师傅从里屋出来，手里捧着一卷新的衬里布。

他抬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什么都没说。

老把布放在台面上，转身去拿熨斗。

姑娘，他背对着她说，那边的饮水机，自己倒。

然后陆迟出来了。

沈知意抬起。

——然后她就把所有的话都忘了。

那是一件藏青色的两粒扣西装，收腰，窄驳领。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衬衫，领敞着一颗扣子，没有系领带。

裤子是高腰的，直筒，裤脚刚好盖住鞋面。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两只手有点不知所措地垂在身体两侧，站得很直——是顾师傅那一掌拍出来的、被强行纠正过的站姿。

整个店堂安静了大概两秒。

……顾师傅绕着他走了一圈，蹲下去捏了捏裤脚，又站起来，把他肩膀上的一根线摘掉。

然后老退后半步，眯起眼睛。

这孩子骨架好。他说。

陆迟低看了看自己，又抬看镜子。

他显然不太习惯看到自己这个样子。他动了动肩膀，扯了扯袖，又低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也太怪了。他说。

怪什么。顾师傅说，你平时太不像样了，所以穿回像样的样子就觉得怪。

他走到镜子前面，把陆迟的肩膀摆正，把他的下往上抬了半寸。

看着。

陆迟看着镜子。

沈知意也看着镜子。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一件衣服能改变一个的方式，从来都不是变好看那么简单。

它是把一个身上所有散着的、着的、没长开的东西，全部收进几条线里去。

那些吊儿郎当的、晃着腿的、走路一摇三晃的东西，被肩线、腰线、驳领的弧度一点一点地收拢了，压平了，变成了一种很安静的、有重量的东西。

镜子里的那个有一张十九岁的脸，但那张脸被那件衣服衬出了一种不属于十九岁的东西。

很锋利。

也很净。

像一把刚刚被磨好、还没有沾过血的刀。

行。顾师傅说，袖再放半寸。下周三来取。

他转身走到台子后面，翻开一本很厚的账本，戴上老花镜，在上面写了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