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其敏锐地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衣衫褶皱、面色苍白的你，又扫了一眼桌上的两枚铜板。

他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麻利地从茶灶旁的木桶里舀出一碗已经熬得发黑的碎茶，走到桌前，“砰”的一声将那只边缘有着几个豁的粗瓷大碗放在你面前，顺手将两枚铜钱抹掌心，随后又重新走回灶台旁，继续向着牌坊张望。

粗瓷碗的表面极其粗糙，你将双手虚拢在碗壁周围，没有立刻端起来。

茶水是温热的，由于放了太久，表面已经凝结出了一层极其微薄的茶垢，几根粗大的茶梗在浑浊的褐色体中沉浮。

热气透过粗糙的瓷壁，极其缓慢地传递到你那因为受寒和体力透支而变得有些僵硬的指节上。

一阵秋风卷过广场，将牌坊下那上万的声撕扯得支离碎，一阵阵地向着茶摊的方向扑来。

那声音里，包含了大夏王朝底层读书对阶级跃升的极致渴望，也包含了无数个家庭数十年心血付诸东流的彻底绝望。

有在狂笑，有在嚎哭，甚至有因为绪激动而当场晕厥，被同伴手忙脚地抬向外围。

你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条摇晃的板凳上，脊背微微佝偻着。

你将视线从那片癫狂的海中收回，低下，注视着面前那碗浑浊的茶水。

水面上倒映着你苍白且麻木的脸庞，以及那双在眼底沉淀了两个月泥水巷灯影的眼睛。

你伸出右手，捏住茶碗边缘那个最大的豁，将其缓慢地端平至唇边，微微张开嘴唇，抿了一那带着浓重苦涩与些许焦糊味的茶汤。

苦涩的体顺着咽喉滑下，在胃里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你没有去计算群还要多久才能散去，也没有去推演如果落榜接下来该如何在这座冰冷的帝都活下去。

你只是用极其规律的节奏，一一地喝着那碗廉价的粗茶，任由时间在这片喧闹与孤寂的物理割裂中，极其缓慢地流逝。

粗瓷茶碗的边缘在唇边留下了一道粗糙的触感。

你微微仰起，手臂的肌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倾斜角度，任由碗底那最后一带着浑浊茶垢与细碎残渣的茶汤，顺着重力滑喉腔。

没有细品，也没有去刻意忽略那滞涩的苦味。

带有涩味的体流经食道，将原本涸的腔黏膜重新浸润，随后在胃部沉积，带来一种属于粗劣物资的沉甸甸的坠胀感。

你将茶碗平稳地放回那张布满刀痕与油腻的方桌上。

粗糙的瓷底与木板碰撞，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几滴没有咽净的褐色水珠顺着碗壁滑落，在桌面的木纹缝隙里迅速晕染开来。

没有立刻起身。

你依然保持着坐在长条板凳最外侧的姿势，脊背顺应着肌的疲劳，呈现出一种极其自然的微小弧度。

你的视线越过茶摊边缘那根剥了皮的承重木柱，投向百丈之外那座高耸的青砖牌坊。

时间的流逝在这里不需要依靠漏壶或晷，那片涌动的本身，就是最准的沙漏。

太阳的轨迹在湛蓝的天空中缓慢向上攀爬，老槐树投在你脚边的影已经向后退去了两尺有余。

原本那堵如同实质般密不透风、伴随着震耳欲聋嘶吼声的墙，此刻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崩塌与溃散。

最前排那些最先冲到榜下、凭借体力和位置优势查阅完命运名册的，开始向外围退。

这种退并非有序的撤离，而是带着极其强烈的个体撕裂感。

你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目光像是一架没有任何绪波动的测绘仪，在那些走视线的身上逐一扫过。

一个穿着月白色直裰的书生从群中跌跌撞撞地挤了出来。

他的发髻已经彻底散，巾不知去向，一截被扯断的束发带孤零零地挂在肩膀上。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脚下的泥土地，嘴微张着，涎水顺着下滴落在衣襟上却毫无察觉。

他就这样拖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地从茶摊前方走过，像是一具被抽了所有内脏的空壳。

跟在他身后的老仆死死地拽着他的袖子，一边抹眼泪一边压低声音哀求着什么，但那书生充耳不闻，只是一味地向着未知的方向机械迈步。

在距离那个书生不远的地方，三个互为同乡的学子正抱成一团。

其中一个突然仰起，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如同夜枭般的凄厉长笑，随后双腿一软，整个烂泥般瘫倒在地上，双手死死地抠住地面的黄土，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

另外两手忙脚地试图将他拉起，但由于自身也处于体能透支的边缘，三最终在地上滚作一团，沾了满身的屑与灰尘。

当然，也有截然不同的风景。

几名年轻的考生互相拉扯着衣袖，满脸通红地从群缝隙中挤出。

他们的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虽然极力压抑着声音，但那从喉咙处溢出的断续笑声，以及互相拍打肩膀时那沉重而有力的闷响，都在宣告着他们越过龙门的狂喜。

他们没有在此地多做一息的停留，脚步匆忙且轻快地朝着内城酒楼的方向奔去，去迎接那些即将蜂拥而至的报录和道贺者。

悲喜加的众生相在广场边缘不断上演，但这一切并没有在你的呼吸节奏中激起任何波澜。

你只是在等待，等待那个群密度的物理数值下降到一个可以用最少体能穿过的阈值。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原本堆积在牌坊正下方、甚至蔓延出十几丈远的海，已经稀疏了将近四成。

维持秩序的顺天府衙役们不再需要用身体去死死顶住水火棍来阻挡冲击，他们开始松懈下来，有将棍子拄在地上，撩起衣摆擦拭着额上的汗水。

榜单前方的空间，终于露出了一片可供正常站立与行走的空隙。

你收回视线。

双手按在粗糙的板凳边缘，手掌微微发力，将身体的重心从部向前方的双腿转移。

膝关节在长时间的弯曲后重新绷直，大腿内侧的肌因为供血的瞬间恢复，传来一阵细微如针扎般的酸麻感。

你没有急着迈步，而是站在原地，任由那阵酸麻感顺着小腿的经络向下游走，直到双脚的脚底重新建立起对地面那种坚实的踩踏感。

茶摊老汉拿着一块灰黑色的抹布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你，只是动作麻利地将你留在桌上的那只粗瓷碗收走，随意地在桌面上擦拭了两下，将水渍抹匀。

你转过身，将那件布满褶皱的青色夹衫下摆向下拉扯了几分，试图让它看起来稍微平整一些。

随后，你迈开脚步，离开这片短暂的避难所，重新向着那座决定大夏王朝万千读书命运的青砖牌坊走去。

退后留下的沙滩，往往布满了狼藉的残骸。此刻的贡院广场也是如此。

你踩着一双陈旧的布鞋，用一种极其平稳、不疾不徐的步调向前走着。

脚下的泥土地上，到处都是疯狂推挤后留下的痕迹。

一只被踩得扁平、沾满黑色污泥的千层底布鞋孤零零地躺在路中央；几缕不知从谁的衣摆上撕裂下来的丝绸碎布，在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