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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破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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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厚又韧的狼皮,做成一件长及脚踝的大衣,等大雪把这座城市整个盖住的时候,他要亲手裹到她身上,让这个总说自己穿得多的,被他的东西暖暖和和地包起来。

罗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抚着他后脑,指尖顺着他柔软的发滑下去,声音低低的:“那你当心些。天冷了,林子里冻土滑,不比秋天。”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冻病了,周一谁来跟我忏悔呢。”

“来。”他说,“下雪也来,我们约好了。”

“嗯。”她应着,把胸那团暖意往他脸上压了压。

那扇门还在她心里锁着,钥匙她早丢了。

她有时觉得,或许有些锁不是用来开的——那扇门是她作为“过去那个”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推开,她就再也不是原来的自己。

可她也越来越说不清,自己隔着那扇门,听门外少年一声一声叫她“罗莎姐姐”时,心里是庆幸这门还锁着,还是后悔锁得太死。

她低,看见他贴在自己心,呼吸慢慢绵长起来。窗外的风又响了,吹得烛火晃了晃,把两个团在一起的影子拉得更长。

周一钟声落尽时,罗莎已坐在隔板这边了。

她比平来得早,早到晨祷的余音还没被石壁吞完,早到侧廊的烛火还亮着一整排。

她走过那扇门时,没有停下来,只是伸手把帘子掀开一道缝,侧身挤进了伊林平时坐的那一侧。

她在木凳上坐下,双手并拢搁在膝,指尖隔着黑丝摩挲着掌心,那里没有少年留下来的温度,只有冬天渗进墙壁的凉意。

她等着那道脚步声穿过侧廊。

他说过的,下雪也来,我们约好了。

外面确实下着雪。

窗棂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光线从雪面上反进来,把整间忏悔室照得亮堂堂的,亮得不像一个等来的地方。

罗莎听了一会儿,只有风从石缝里灌进来的呜咽声,她听着听着,伸出手指,在那块隔板上叩了两下。

叩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指尖碰到木的那一瞬,她想起他后脑勺抵着木板时那一声闷响,想起他压低了的喘息,想起他说“罗莎姐姐,冬天到了”时呼出来的白雾,在烛光里散开,又凝成水珠挂在眉眼上。

没有回应。那两下叩击声散进空气里,落在她自己的耳朵里,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又等了一阵。

廊外的光慢慢移过去,从门帘下沿爬进来一道细长的亮痕,又退出去,像有拿尺子一寸一寸地量着时间。

她忽然站起来,推开隔间的门,侧廊空,只有烛台架上那一点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

没有脚印。

没有湿掉的斗篷边角。

没有那个轻巧的、带着点踌躇的脚步。

她靠着木板,像他那样把后背整个压上去。

石壁传来钝钝的凉意,透过修服渗进肩胛骨里,她想着他每次这样坐进来时,是不是也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把下抵在膝盖上,等她说“主听着呢”。

他今天听不到这句话了。

她在心里数着可能的原因。

也许公会派了远路的活儿,天亮前赶不回来;也许雪太大,他被哪户家的屋檐留住避了一阵半夜的风;也许他接了新的委托,比上周那个狼群的更难更远,他要在雪地里趴一整夜,只为等一灰影子露出绽。

她想了他很多种迟到的理由,每一个都合合理,每一个都让她坐立难安。

她不知道自己坐在这块木板上有多久了,只觉得膝盖有点僵,指尖发凉。

然后她把手伸向那个

那个拳大的、边沿被磨得光滑如卵石的,她隔着他坐的这一侧,把手指探进去,沿着木纹理慢慢地摸。

她含过这里,舔过这里,被他的溅湿过这里的边缘。

木纹里浸着一种洗不掉的、淡淡的旧气味,像秋的汁混着少年的汗。

她摸着那道边沿,想起上周他伏在她身上,说“罗莎姐姐,冬天到了。我想……想给你做个东西”,声音闷在她胸,像是攒了很大很大的力气才说出来。

那时的他一定在做功课了,一定在盘算着什么了不得的事。

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他在城里的住处。

不知道他住在哪条巷子,睡在哪个客栈的哪扇窗后,不知道他夜里是不是饿着肚子蜷在被褥里,也不知道他今天早上有没有吃上一热的东西。

她只知道他每周一穿过侧廊,掀开帘子,坐在这块木板的另一侧,叫她罗莎姐姐。

除此之外,她对他一无所知。

这个念一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说不清是胸还是腹底,那一下揪得她整个僵住了,呼吸卡在半截,手指停在边沿。

她张了张嘴,像要喊什么,又咽了回去。

“……伊林。”

她开唤了一声。

名字浮出喉咙时,像是从很的地方翻上来的,带着她自己都没料到的哑。

这两个字落进空的忏悔室里,又被石壁弹回来,落在她耳朵里,沉甸甸的。

她终于承认了。

她想念他。

想念他坐在隔板那边时压低的呼吸,想念他碰到她时指尖那一下微微的蜷缩,想念他湿漉漉的眼睛,想念他叫罗莎姐姐时声音里那点少年特有的、带着孩气的清冽。

她不是在等一个来忏悔的信徒。

她想他来,是想看见他活生生地坐在这里,想碰碰他的手,想证实他还是暖的,还是好的,还是……在的。

她站起身。

裙摆擦过木凳边缘和石板缝,发出一道绵长的、被拖拽的声响,像鸟儿张翅时羽毛扫过枯枝。

她没有再看一眼自己坐过的那一侧,也没有回看那块隔板。

她抬手把修服的兜帽拢了拢,指尖沾上了什么凉湿的东西,那是她自己的泪,落在她脸颊上,洇开一小片凉意。

她推开忏悔室的门,走进侧廊,又推开教堂侧门。

雪光倾泻而,白茫茫铺了满眼。

她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呼出的白雾在光里散开。

前庭的雪积得没过脚踝,一行脚印远远地延伸到街角,被风吹得模糊了边。

罗莎站在门槛上,低看了看自己的布靴,又抬望了一眼街那行脚印的方向。

她不会等下去了。

她没有资格等。

她只知道有一个少年坐在雪地某处的客栈里,也许受了伤,也许正为一张狼皮在雪地里蹲守,也许正咬着嘴唇说“我总得试一次”。

她要去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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