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尾的祠堂塌了半边，飞檐翘进烧红的天色里，檐角的灰泥掉了满地，露出发黑发黑的芦苇杆。

伊林绕过一截烧断的横梁时，听到了那个声音——极轻的一声喘息，带着压抑的黏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断了，只剩尾音擦着砖缝滑出来，又被粗重的呼吸盖住。

他放轻脚步，贴着断墙探出半颗脑袋。

一个蓝发的靠着墙根半坐半躺，身前着一柄剑，剑身修长，护手处的银纹沾了黑紫色的血，持剑的手垂在膝侧，指尖抠进土里，抠出几道的指痕。

铠甲左肩的甲片整个掀飞，露出被血染透的里衣，腰侧的板甲裂开一道长，大腿外侧豁开一块护甲，皮翻卷着，凝固的血壳暗红发黑。

她的蓝发湿透了，一缕缕贴着额角腮边，看不清完整五官，只露出下和咬得发白的嘴唇，那嘴唇抿得太紧，连唇角都在轻轻抽搐。

伊林的目光落到她胸时顿了一下。

铠甲在胸腹的位置裂开了半幅，露出底下勒得极密的绷带，从肋下一层一层缠到锁骨，压得严严实实，几乎不见起伏。

但左侧那几圈绷带被利刃划开了，裂边缘翻出一截白腻的软，被两边绷带勒得向外鼓出，像面团挤紧了麻绳，从缝隙里溢出一痕，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伏一颤。

她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大腿内侧的伤上，指缝里渗着血，但按压的力道断断续续，像整个都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搏斗。

他看见她又咬住唇，后脑抵着砖墙轻轻碾动，膝盖并拢又分开，又并拢，怎么放都不对。

伊林蹲在断墙边没有出声。

他见过这种症状，老佣兵被红眼山猫抓伤时提过一嘴，罗莎替他清理低阶咒术时也提过几个名字。

梦魔，它们出的淡紫色雾气能钻透伤，渗进血脉里，把的意志煮成一锅滚沸的浆水，伤处烧灼，心发烫，每一寸皮都在向外渗出不属于自己的欲望，浑身又渴又空，只想被按住、填满、狠狠弄，直到筋疲力尽。

要解只有两条路，高阶回复术，或者合。

否则只能硬扛，扛到神崩碎，身体自己垮下去。

就在这时，那缕雾气浓了起来。

伊林抬起眼皮，看见一条影子正从半塌的屋脊上探下来，细长的四肢覆着暗紫色的鳞片，腰身细得离谱，两只弯角贴着额角向后滑去，尾尖垂下来，一挑一挑地晃。

它没有看见伊林，那双眼锁在蓝发身上，鼻翼掀动几回，喉间滚出一串湿的笑声。

是梦魔。

伊林没有等它落地。

他弓身起，从断墙影里斜切出去，第一刀劈在梦魔膝关节后方的折弯处，那东西发出一声尖利到变调的嘶鸣，往后踉跄了半步。

伊林没给它转的时间，第二刀顺着它倾斜的腰侧送进去，刀尖没柔软的腹甲，被热气烫得虎发抖，他咬着牙往下拉，刀锋划开一道长，紫黑色的血混着热出来，淋了他半条手臂。

梦魔的脊背弓起，尾稍猛地抽在断墙上，然后慢慢滑落，指甲在土里刨出几道浅沟，不动了。http://www.LtxsdZ.cｏｍ

伊林抽刀，甩掉刀身上的血，回看那蓝发。

她已经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在湿透的蓝发后面亮得惊，是种很很亮的蓝，像雨过后洗透的天色。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先一步咬回一声喘息，别过去，碎的肩甲抵住砖墙，后背细密地发颤。

他走过去，蹲下，她没有躲开。

“你身上带高阶回复术的卷轴吗？”他问。

她摇，摇的动作短促又费力，像连这都耗掉太多气力。

“没有……来不及。我是追着这群邪教徒过来的，没料到有个梦魔守在村尾埋伏，爪子划了铁甲……”她声音哑得厉害，尾音黏着一层热意，“我现在，脑子里全是脏东西，你要是没法治我，就……走吧。别找附近的药，没用。”

伊林把手探进贴身衣袋。

那半块黑纱叠在衣袋最处，和断簪挨在一起，这些子他贴身带着，边角已被体温焐软。

此刻他的指腹隔着布料按上去，感到一丝极轻的暖意，像炉灰底下还藏着一粒火星。

他把黑纱掏出来，展开的瞬间，那些他原本以为是污渍的色纹路在浸染了伤血后泛出暗金色的细光。

他这才看明白，那是密密麻麻刻进去的咒文，一圈一圈盘在布纹里，边角焦黑，却完整地护住了最中心那个符文。

是罗莎留下的。

那个念从喉咙一路沉到胃底，像吞了一块冰。

他攥着黑纱的手指微微收紧，布纹硌进掌心的纹路里，那些暗金色的细光在他指缝间明明灭灭，映得他骨节发白。

他想起罗莎替他清理伤时先把手心焐热才贴上去，想起她在忏悔室的隔板后面说“主宽恕你”时声音压得那样平，想起森林里那些模糊的记忆、那些光。

她把这半块黑纱留在山里，把高阶回复术缝进布纹里，不是想让他攥着它当念想，也不是想让他靠它去寻她，她是想让他活着，活着走出那片林子，活着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可是村子就在身后烧着，焦木塌架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焦土上飘着灰，墙根下那个蓝发的把嘴唇咬出血也压不住喉咙里的呜咽，腰侧裂开的板甲底下，皮翻卷的伤渗着黑紫色的血水，顺着大腿根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指腹捻了捻那块黑纱，边角焦黑的地方粗粝，中心那个符文却完好妥帖地贴着掌心，暖暖的，像谁把一颗心焐在里。

他忽然觉得，自己要是把这东西叠好收回衣袋，才是真正辜负了罗莎。

于是他将指节一根一根松开，让那块黑纱平平地躺在掌心里。

伊林将黑纱覆上她手臂外侧那道最的伤，掌心贴上去。

她的皮肤滚烫，烫得他掌根一缩，他压住，让布面紧贴伤。

暗金色的光从黑纱的纹路间渗出来，漫过他指缝，沁翻卷的皮，像水渗进涸的河床。

莱拉整个猛地弓起来，后脑撞上砖墙，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金光渗进伤时发出细碎的刺响，她死死攥住墙根，指节白得发青，但那从伤向四肢蔓延的热烫正一寸一寸地退，像水被光着退下礁石。

她大腿上的伤、腰侧的伤、肩的伤，一道一道，都在同样的光里由黑紫转为暗红，再由暗红凝成涸的铁锈色。

她紧紧咬住的嘴唇松开来，呼出又长又缓的一气，整个身体像绷紧到极点的弦被慢慢放了下来。

伊林掌心下的皮肤渐渐凉下来，不再发烫。他收手的时候，她手臂的肌微微抖了一下，像被余温烫到。

莱拉闭着眼靠墙坐了很久，久到伊林将黑纱仔细叠好放回衣袋，久到暮色往下沉了浅浅一层。

她睁开眼时，睫毛上挂着一点冷汗，眼神却清亮起来，像水面重新映出天光。

她撑着剑站了起来，膝盖软了一下，又挺直，站住了。

伊林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出空来。

莱拉低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已经结痂的伤，金色光尘在痂缝里微微闪动，又很快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