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一缕从马尾上垂下来的碎发，绕了两圈又松开，又绕了两圈。

“所以呢，妈妈给你的建议很简单——你现在是什么别，就用什么方式去对待自己。”刘敏说，“你是男生的时候就是男生，正常跟小鹿谈恋，正常跟浩阳当兄弟。你是生的时候就是生，身体对男生有感觉那是自然的，不用因为这个嫌恶自己，也不用强迫自己去喜欢生。”

“可是——”林舟刚要开。

“没有什么可是。”刘敏打断了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你想想看，你爸和我当年为什么走第一条路？因为我们受不了这个纠结。那个年代的本来就保守，你爸一变成就觉得自己有毛病，拼命自己变回来，结果越越变不回来，折腾了好几年才摸到门道——就是随缘。你是男生就喜欢生，你是生就喜欢男生，不用想那么多，想多了只会给自己添堵。”

林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有力的论据。

因为今天早上的整个心理历程，和她妈说的分毫不差——她就是一直在用男生的标准要求生的身体，然后每一次失败都给自己加上一层新的罪恶感，最后把自己进了一个死循环。

“至于你们三个的感问题，”刘敏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这个确实是有点疼。但你们年轻的感事，年轻自己来决定。我们当家长的不管那么多。”

“不管？”沈鹿忍不住开了，“阿姨，舟舟现在是生状态，这个状态下她对浩阳——”

“我说了我不管嘛。”刘敏笑着说，“舟舟是生状态的话，你们就把他当生。他想跟哪个男生往，想跟哪个男生发生点什么，我们做家长的难道还能绑着她不成？我们反正不支持也不反对，你们自己定。”

林舟的脸腾地红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刘敏又继续补充了下去。

“如果舟舟是男儿身状态，跟小鹿想怎么亲密就怎么亲密，我们也乐见其成。反正咱们三家认识二十多年了，嫁也好娶也好，都是烂在锅里的。你们三个自己商量着来，爸爸妈妈们不掺和。”

林舟的脸已经红得透了，一把抓起手机喊了一声“妈你说什么呢”就想挂电话。

电话那刘敏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地传来，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你害什么羞，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小时候跟浩阳在院子里过家家的时候还说长大要嫁——”

林舟挂断了电话。

她的手指按在红色挂断键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脸烧得像是刚从桑拿房里出来，耳朵更是红得要滴血。

她看着面前两个同样表复杂的发小，声音涩地挤出一句：“我妈开玩笑的，你们别当真。”

沈鹿没有说话。张浩阳也没有说话。

三个的沉默和食堂另一端的热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画了一道分界线，这边是安静的孤岛，那边是喧哗的海洋。

但奇怪的是，挂完电话之后，三个脸上的表都不再像之前那么僵硬了。

就好像刘敏那番话，虽然直白得让想钻地缝，但也在某个层面上把三个心里最不敢触碰的那层窗户纸给捅了。

窗户纸了之后，反而有新鲜空气灌进来，没那么憋闷了。

林舟低看着自己的手。

纤细的手指，白皙的指节，圆润的指甲。

这双手现在是生的手，不管她怎么用力握拳，也无法改变它们的形状。

她忽然想起老妈说的另一句话——“你爸刚觉醒那些年，拼命自己变回来，结果越越变不回来，折腾了好几年才学会随缘。”她今天早上从出门到上课到抓住张浩阳的衣角，整个过程不就是在拼命自己吗？

拼命想靠沈鹿近一点证明自己还是她男朋友，拼命想离张浩阳远一点证明自己对他没感觉，结果越证明越失败，越失败越用力，最后一败涂地。

也许随缘反而更轻松。

她现在就是生，这是此刻的事实。

她不需要因为这个事实而憎恨自己，也不需要因为这个事实就放弃沈鹿。

生的身体会对男生有反应，那就有了呗，有感觉不代表一定要做什么。

她可以承认这个感觉的存在然后想办法减少冲动——就像她妈说的，定一些规矩，尽量不要独处，适当保持距离。

如果过段时间这些感觉自然消散了，那最好。

如果没消散——那到时候再说。

沈鹿此刻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今天上午的崩溃，不仅是因为林舟对张浩阳露出那个少怀春的笑容——更的层面上，是她在害怕。

害怕林舟变成生之后就不再需要她了，害怕林舟会从男朋友变成好姐妹，害怕她们之间所有的亲密都会变成另一个的养分。

这种害怕让她在今天上午对张浩阳说出了那句“抢我男朋友”，话说出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太冲动了，但那种汹涌的绪是真实的。

不过现在冷静下来，她意识到一件事——林舟变成生的时候，是身体对男产生本能反应，而不是心。

林舟的心，在她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所有地方，都还挂着她的名字。

体时的林舟会控制不住地往张浩阳那边靠，但男体时的林舟却会为了她想出“一个月见一次”这种蠢得让心疼的办法。

如果男体时的林舟愿意为了她忍受十二年的克制和忍耐，她在体时受的这点委屈，又算什么呢？

沈鹿吸一气，伸出手，隔着桌子把林舟面前那盘被她戳了七八个的红烧挪开，把自己的西兰花换了过去，说：“你那块都戳成筛子了，吃我的西兰花。”

张浩阳挠了挠后脑勺，往椅背上靠了靠，说：“所以……阿姨的意思就是说，是男生就当男生处，是生就当生处，不用纠结对吧？”

沈鹿点了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张浩阳想了想，说：“这种境界好难啊，我一辈子可能也学不会。”

“所以你就做你自己就好了。”林舟忍不住接过话，“你不需要学会什么，你就正常跟我相处。我是男生的时候你把我当兄弟，我是生的时候你尽量保持距离——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控制不住。你要是实在觉得别扭，躲着我也行。”

张浩阳的眼神沉了沉，认真地说：“不躲。躲着更奇怪。我适应适应，总比躲着强。再说了，你变成生又不是你的错，我这个当兄弟的，不能在你最麻烦的时候跑路。但我也把话说在前，如果你真的是生状态时间太长了，真的对我有了那种意思——我也拦不住。我到时候可能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反正——反正咱们三个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说完这通话，耳朵又红了几分，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眼睛看着窗外不敢看桌上任何一个生。

林舟看着他红透的耳根，心里涌起一暖流。

不是体时那种炽热的、不可控制的悸动，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持久的感动。

张浩阳真的很重视三个的友谊，所以才会在所有都尴尬的况下，坚持不跑，坚持不躲，坚持说“走一步看一步”。

她忽然觉得，今天上午那些让她自责到无地自容的对张浩阳的本能反应，也许也没有那么罪大恶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