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毫无表。

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在眼眶中缓慢而确地转动着。

他在看那乘刚停在观门前的四抬软轿。

轿子是蓝色缎面的，轿顶有流苏，四个轿夫身穿统一的灰布号衣，轿旁跟着两个中年仆和一个梳着低髻的丫鬟，排场不大不小，按京城的规矩，这是五品至三品官员家眷的出行规格。

轿帘掀开了。

一个五十五六岁的老在仆的搀扶下走出了轿子。

张三的浑浊眼珠在这一刻微微聚焦了一下。

这老身量中等偏矮，身材颇为丰腴，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妆花褂子，上戴着一顶抹额，抹额上镶着一块翡翠，面容圆润白净，保养得不错，虽有皱纹但皮肤还算细腻，一双眼睛不大但极有神，笑起来时眼角的鱼尾纹挤成一团，倒也不显老相，反而有几分和善热络的味道。

张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收了回来，继续低扫地。

但他的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了。

这个老是谁，他已经知道了，三前李四收到了一张拜帖，帖子上写的是“户部侍郎周文翰之母周门林氏”，来意是“恭请玄清真做一场祈福延寿法事”。

户部侍郎周文翰，正三品，在京官中算是中上之姿了，更重要的是，户部是掌管天下钱粮的要害衙门，户部侍郎的母亲来清虚观做法事，本身就说明玄清真在京城权贵圈中的碑已经有了一定的渗透度。

这位周太夫是李四今的客，而张三作为“老杂役”，只需要在角落里扫地。

但扫地的老杂役的耳朵，比任何都尖。

周太夫在仆的搀扶下登上了台阶，经过张三身边时，连一眼都没看他，如同经过了一根台阶边的石柱，张三太不起眼了，枯槁、卑微、佝偻、满身的泥垢味，这种在权贵府邸的门能看到一百个，没有任何一个贵会在这种身上多停留半息目光。

张三在她走过后微微抬了一下，目光从她的背影上掠过。

周太夫的背影，丰腴的身段在宝蓝色褂子中勾勒出一个圆滚滚的廓，部宽阔厚实，走路时在褂子下面一晃一晃的，不算是他的理想猎物，但看得出年轻时也是个丰满白净的美坯子。

不过这个不是他的目标，她是一张嘴，一张消息灵通的、聊天的、在京城贵圈中脉不浅的嘴。

他需要的是她嘴里的东西。

张三收回目光，继续扫地，同一时间，他的意识平滑地切换到了另一具身体上。

清虚观正殿后面的清修室中，李四放下了手中的茶盏，理了理道袍的衣襟，长身而起。

他走出清修室，沿着回廊来到了正殿的偏厅，这间偏厅是专门接待来宾的地方，陈设清雅，一张紫檀木的条案上摆着一只汝窑梅瓶，瓶中着两支含苞的白梅，墙上挂着一幅淡墨山水，博古架上几本线装道经，空气中飘着一缕淡淡的沉水香。

周太夫已经被仆引到了偏厅中，正坐在客椅上四处打量。

“周太夫安好。”李四跨偏厅，微微欠身，声音清朗温和，月白道袍在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三缕长须垂在胸前，乌发如墨，紫金冠在顶闪着暗光。

周太夫抬看见他，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哎呀，玄清真！果然好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她的声音洪亮热络，带着一种中年特有的圆滑爽朗。

“老身久闻真大名，今总算得见了。”

“太夫过誉了。”李四含笑在主位坐下，仆端上了两盏新茶。

“贫道不过是个修行之，何来仙风道骨，太夫今驾临清虚观，是为了祈福延寿之事？”

“可不是嘛。”周太夫端起茶盏吹了吹。

“老身这把年纪了，眼看着一年不如一年，我那不孝的儿子倒是有心，四处打听哪里有好的祈福道场，前些子也不知从哪儿听说了真的名号，说是京里好几位老诰命都在真这里做过法事，回去之后神好了许多，老身就想着，也来讨个吉利。”

“好几位老诰命”这几个字让李四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他的面色不变，微笑如故。

“贫道的道行浅薄，不过是借天地灵气替有缘疏通经脉、祛病延年而已，算不得什么大本事。”

“真太谦了。”周太夫摆了摆手。

“老身可是听说了，贾府的老太君前些子在真这里做了几天法事，回去之后整个都变了样儿，我家那个不孝子的媳前去贾府给王太太送花笺，回来就跟我说，说老太君的气色好得不得了，简直比她儿辈的还神呢。”

李四的笑容微微加了一分。

“贾老太君是有福之，天生与道家灵气相合，加之贫道为她配了一味秘制药浴，内外兼修，自然见效快些。”

“秘制药浴？”周太夫的眼睛亮了。

“真，这秘制药浴……老身也能做么？”

“太夫若有缘，自然也可以。”李四不急不缓。

“不过这药浴的方子需因而异，且药材珍稀，配制不易，太夫若有意，贫道先为您做一场基础的祈福法事，探探您的体质根基，若是与道家灵气相合，再从长计议。”

“好好好。”周太夫连连点。

“全凭真安排。”

李四微微颔首，话题顺畅地从“法事”转了更轻松的闲聊，这是张三在李四这具身体里设定好的流程，法事的细节可以慢慢谈，他真正想要的，是这位周太夫嘴里的那些“闲话”。

京城贵圈的闲话，尤其是和宫中有关的闲话。

他不需要刻意引导，周太夫本身就是个说话的，给她一盏好茶、一个好听众，她能从东家长聊到西家短，从谁家的儿媳不孝顺聊到谁家的老爷纳了小妾，从年节的物价聊到宫里的风向。

“真可知道，老身上个月还进了一趟宫呢。”周太夫的话匣子果然很快就打开了，她的嗓门大，说起话来手势频繁。

“我那不孝子虽然只是个侍郎，但他媳的姑母是宫里尚宫局的掌事，托了这层关系，老身偶尔也能递个帖子进去给太后娘娘请个安。”

“哦？太夫竟能面见太后。”李四的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佩。

“太后娘娘母仪天下，想必风采不凡。”

“太后娘娘啊……”周太夫的声音微微低了几分，不是刻意压低，而是那种说起大物时下意识的敬畏。

“太后娘娘自然是好的，端庄持重，对下和气，老身那请安时太后还赐了一碟桂花糕呢，只是……”

她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左右看了看，偏厅中只有他们二，仆都被她遣到了外面。

“只是老身瞧着，太后娘娘的气色不太好。”周太夫凑近了些，一副说秘密的模样。

“脸上虽然上了妆，但底子还是能看出来的，暗沉，没有神，眼底下两团青，老身是过来，一看就知道是没睡好。”

“太后娘娘理万机，劳了些也是有的。”李四不动声色。

“劳？”周太夫撇了撇嘴，那个撇嘴中有一种只有才懂的意味。

“真是出家，不懂这些也正常，太后娘娘今年才五十五，按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可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