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着，外面挂了一把新的铜锁，比她上次见的时候亮。

于泓站在门前，伸手碰了碰锁，手指冰凉。

她转过身，准备离开，却看见杨万红从走廊那的楼梯出来，迎面走来。

杨万红穿着白衬衫和藏青半裙，脚上是色单鞋，没穿校服。

她的发盘在脑后，露出脖子和锁骨，锁骨中间的银链垂下来，小金属牌贴着衬衫前襟，亮晶晶的一小点。

杨万红看见于泓，脚步慢了一拍，但没有停。

她们在走廊中间碰了面，谁都没有先说第一句话。

风从场方向吹来，把杨万红衬衫的下摆往她腰上贴，于泓看见她腕骨上一道淡红色的压痕，像被绳子勒过又散开。

“于老师，你来了。”杨万红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来取东西。”于泓看着她，“顺便找你。”

“找我做什么。”杨万红把手抱在胸前，肩膀微微收紧。

于泓从包里拿出那张翻拍的照片，递过去。杨万红扫了一眼，没有接。她的眼底有一瞬的波动，像水面被一颗极小的石子点了一下，又合上。

“这照片是我拍的。”杨万红说。语气轻得像在说别的事。

于泓把照片收进包里，盯着她的眼睛：“你拍下来，寄给我。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想。”杨万红说，“我当时在旗杆上，手里拿着费静的手机，摄像是开的。我就按了几下。后来我把照片印出来，没地方放，也不知道能给谁。后来你走了。城北是新的。我就寄给你了。我想着，你看见了，至少这事还有看见。我不想一个记得。”

“那你现在想不想让我管？你直说。”于泓往前走了一步，两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

杨万红能闻到她风衣领上沾的栀子花香，她已经很多年没闻过这种味道了。

杨万红抬起手，把银链子的小牌从领里拨出来，用手指捏着，搓了两下。

她低着，声音更低，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处挤出来的：“于老师，别查了。我告诉你这件事是什么样。沈家不是学校，不是你想的那种几个混子控制两个老师的事。沈明宇手里有整个棋盘。费静她爸妈的养老钱，我儿子的学籍，你刚去的城北那所学校的副校长姓什么叫什么，他都清楚。你查一步，他就动一步。光佬已经回老城区了。你猜他下一个要见的是谁？不是我，也不是费静。”杨万红把小牌塞回领，抬起，脸上的表像一张被水湿透又风的纸，“我寄那条裙子给你，是为了让你知道这些事不是假的。不是让你拿命来换。你现在走，下周一我还能在学校里看见你。你再来，就是沈明宇笑着给你倒第二杯咖啡。”

于泓沉默。

她看着杨万红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眼泪了，也没有光，只是两颗平静的、褐色的珠子。

于泓把风衣的腰带紧了一下，把一个折好的纸片递到杨万红手里。

然后她转身离开，鞋跟敲着水磨石地，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由近至远，渐渐听不见了。

杨万红展开纸片，上面是于泓的手机号码，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杨老师，下次想寄包裹，把寄件写上。别让邮局查出来了。”风从走廊吹来，把纸片掀得啪啪响。

杨万红捏紧纸片，站在器材室门，突然低低骂了一句：“。于泓你傻不傻。”她把纸片塞进裙兜，也走出了教学楼。

周一下午放学，沈明宇的消息准时到了。

这次群发：四五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不是保安室，也不是教学楼。

沈明宇发来的定位是老城区西边那处废弃的水泵房。

费静在办公室看到消息的时候，杨万红已经走到门，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两条新买的开档油亮丝。

楼里学生走光了，值周老师在楼梯贴安全提示，没有注意到两个老师先后下了楼。

费静和杨万红没有走正门，从实验楼后面的铁皮棚绕出去，穿过长满野的煤渣跑道，远远地望见城南三中东墙外的老抽水泵房。

那栋灰砖小屋半塌着，铁门锈成黑色，门前的荒长到腰高。

沈彻和陈烁已经到了，站在水泵房外抽烟。

他们没穿校服。

烟一明一暗，像两颗暗红色的、不耐烦的眼睛。

沈明宇是最后到的。

他提着一个黑色皮质器材包，手里还夹着一封信。

信封上用铅笔写着沈明宇自己的字，瘦长，尖锐，字字都像刀尖。

他把信封举起来，朝费静和杨万红晃了晃：“于泓老师今天下午到学校来过，把这封信放在传达室。她说沈明宇亲启。我拆了。你们猜她写什么？”水泵房前没有说话。

风把荒吹得倒向一侧，天色暗下来。

沈明宇把信封撕成两半，又撕成四片，碎片撒进里，像几只灰白的蛾子。

他转身看向费静和杨万红，下朝水泵房一扬：“进去。脱了衣服。新开档油亮丝换上。今天不上课，我们欢迎光佬回来。”杨万红的脸在暮色里突然白了一瞬。

她拎着袋子的手收紧，身体没动，像被从后面按住了肩膀。

费静看见她喉咙里咽了一下。

那枚银链小牌在白衬衫下面轻轻一跳，又落回锁骨中间，像被过的里一颗没通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