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个圆脸的男医生,白大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
他给妈妈查了瞳孔、肌力,让妈妈握他的手、抬腿。
妈妈一个个照做,动作慢,但都做到了。
医生点点
,在病历上写了几笔,说:
今天把尿管拔了吧。留置时间够长了,再
着容易感染。
妈妈眼睛亮了一下,又有点慌:那……拔了以后……
正常排尿就行。
医生把笔
回
袋,第一次尿不出来别急,慢慢来。
两个小时内必须排出来,超过四小时没尿,让护士叫我。
还有,
一回下床,别逞强,先坐床边缓缓,
不晕了再站,让家属扶着。
他走了以后,孙护士端着个治疗盘进来。
盘子里是无菌巾、手套、注
器,还有一包消毒棉球。
她把帘子拉上,冲我扬扬下
:家属搭把手,把李姐的被子掀开一点。
我走过去,把被子从她脚边往上卷,卷到膝盖上面,停住。
妈妈的两条腿露出来。
病号裤被护士褪到腿弯,她的大腿并着,皮肤白,
是紧的。
腿间垫着一块护理垫,中间有一小片淡褐色的印子,不
。
护士看了一眼,说:出血不多,正常。拿棉球把周边擦了擦。
妈妈仰面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红透了。她两只手抓着被单,指节发白。
放松。孙护士说,拔的时候有点灼热,正常,别憋气。
她戴上手套,捏住尿管末端,先拿注
器把气囊里的水抽出来。妈妈的小腹绷了一下。护士说:
呼吸。呼——
妈妈照做。
管子被抽出来的那一瞬,她整个
一抖,两条腿猛地并紧,喉咙里嘶地漏出半声,眉
拧成一团。
她的尿道
红了一下,一点点淡黄的
体跟着管子尾
渗出来,被护士用棉球按住了。
好了。孙护士把管子收走,替她把裤子提好,被子盖回去,第一次排尿会有点刺痛,正常。多喝点水。想尿了别憋着,喊
扶你。
妈妈蜷着身子缓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护士走了。我坐到床边,把她攥着被单的手掰开,握进手里。她手心全是汗,凉的。
妈,难受?
不难受。她别着脸,声音还虚,就是……丢
。
有什么丢
的。我笑,谁住院不是这样。
她没接话,闭着眼,好半天才说:小哲,你给妈倒杯水。护士说多喝水。
我倒了一大杯温水,
上吸管。她接过去,小
小
地喝,喝得比平时快。半杯下肚,她又让我加。我知道她在攒尿。她想赶紧把那一关过了。
水喝多了,起效快。
不到一个小时,她开始不安分。
先是平躺改成侧躺,又从侧躺改回平躺,两条腿在被子里绞来绞去。
她的手放在小腹上,一下一下地按。
妈,想尿了?
……有点。她的声音发紧。
那我扶你去。
再等等。她摇
,攒多一点,省得去了出不来。
又过了半个钟
。
她的小腹隔着病号服都能看出一点弧度了,
已经从被子里坐起来,两条腿垂在床边,脚够着拖鞋,十个脚趾在鞋里蜷了又伸。
她额角出了汗,脸涨得发红。
不行了。她抓着我的胳膊,小哲,扶妈去。
我按医生说的,先扶她在床边坐了两分钟,问她晕不晕。
她说不晕。
我把她的胳膊架到我肩上,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慢慢往上提。
她的脚一沾地,整个
就往我身上倒,两条腿软得直打摆。
我几乎是把她抱起来的。
她身上有药味,有汗味,还有一
……说不上来的、病里特有的
气。
她的胸压在我胳膊上,软软的一团,隔着两层衣服,烫着我的小臂。
病房的卫生间就在床尾两步远,这两步她走得像趟水。进了门,我把她放到马桶边上。她想关门,手抬了抬,又放下了——没力气,也顾不上。
门别关死。我退到门外,把门留了一道缝,我怕你摔了。
她没力气反驳,只嗯了一声。
我背靠着门边的墙站着。门缝里先是一阵窸窣,是她在脱裤子。然后安静了。很久。久得我心里开始发毛。
妈?我轻声问。
出……出不来……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从门缝里漏出来,又小又慌,一使劲就疼……
别急,别急。我贴着门缝说,医生说了,第一次都这样。你慢慢来,放松。
里面又是安静。
只有她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又短又急。
我听见她小声念叨,像在给自己打气。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缝里忽然传来嗒的一声。
一滴。
又嗒一声。
过了几秒,水声连成了线。
起初是断断续续的,细细的,像谁在慢慢拧一个生锈的水龙
。
接着越来越顺,越来越响,哗哗地打在瓷面上,在小小的卫生间里
着回音。
很长。
长得我在外面听着,耳朵都烧起来了。
我背靠着墙,仰起
,喉咙滚了一下。
裤裆里那根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硬了,把裤腿顶出一个包。
我低
看了一眼,没管它。
这声音,我听见了,她不知道。
她就隔着一道门缝,在我两步外,把攒了一上午的东西全放了出来。
水声终于停了。冲水的声音响起来。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门开了。
妈妈扶着门框,脸烧得通红,额角的汗把鬓发都打湿了,两条腿还微微打着颤。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把脸别开,声音软得没了边:
你个小孩子……站门
什么。
我扶你。我笑,伸手去架她,妈,你真行,比医生说得还快。
别说了。她捶了我一下,没力气,拳
落在我肩上,像片叶子。
我把她架回床上。
她躺下去,长长地吐了
气,像刚翻过一座山。
护士进来问
况,尿了多少、什么颜色、疼不疼。
妈妈红着脸一条条答。
护士在记录单上写完,冲她笑:李姐,这关过了,往后一天比一天好。
妈妈点
,眼角弯了弯。
护士走后,她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沉,眉
是松开的,嘴角还抿着一点笑。
我坐在陪护椅上,看着她,又扭
看床尾。
挂尿袋的钩子空着,在床栏上晃。
那根管子拔了,她身体里属于医院的东西少了一样。
可我知道,她脑子里那根管子,还
着。
得比尿管
得多。
到我一辈子都拔不出来。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黑底白字的图标。进度条安安静静地停在14%。最底下,那个红色按钮躺在那儿,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