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微微张开，荒谬感像气泡一样从胸冒上来，化成一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气音笑声。

她赶紧摀住嘴，怕被里面的听见，可是肩膀已经在颤抖。

咨商室里，梁静姝的声音再次响起，一样温柔，一样准，像复制贴上。

劲宇，你刚刚这段话，也很完整，很得体。

如果拿去给任何听，都会觉得你是一个非常努力、非常想修复关系的先生。

可是，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

你用了很多我们，但我没有听见你自己。

你想修复的，究竟是这段婚姻，还是你在这段婚姻里好先生的形象呢。

走廊陷短暂的沉默。

林予曦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抖得更厉害，她分不清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

那种镜像的荒谬，那种在最私密、最需要诚实的地方，两个陌生却用同一套体面谎言来包装溃烂的相似，让她产生一种近乎共谋的亲近感。

原来不只有她一个在表演。

原来这种礼貌的、得体的、充满中产阶级教养的谎言，是有公版的。

几分钟后，咨商室的门打开了。

陈劲宇走出来，脸上没有什么表，只是眉心多了一道折痕。

他看见坐在等候区还没离开的林予曦，愣了一下。

林予曦也正好看向他，两的视线再次对上。

这一次，尴尬的沉默只维持了两秒，林予曦先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

你的台词跟我的一样。

陈劲宇先是一怔，随即也听懂了。

他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向林予曦因为憋笑而泛红的眼角，疲惫的脸上终于裂开一道无奈的笑纹。

那笑容让他邃的廓柔和下来，甚至带点孩子气的自嘲。

被发现了。他低声回，声音里有点沙哑，我以为我演得还不错。

林予曦摇摇，把凉掉的水杯放回桌上。很不错，梁老师差点就信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至少比我的真一点。

两在等候区相视苦笑。

那是一种不需要解释的默契，只有长期扮演好太太与好先生、对着咨商师背诵正确答案的才懂的厌倦。

他们一起走向电梯，柜台孩礼貌地没有多看。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镜面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香氛的味道被电梯的冷气取代。

陈劲宇按了一楼，随问，你也骑车来？

没有，搭捷运。

她回答，然后像是被那个镜像的瞬间鼓动，忽然说，说真的，我刚刚听到你说那段话的时候，差点以为是录音回放。

我们是不是都上同一堂课，教大家怎么用个不合来包装我已经不想回家这件事。

陈劲宇低笑了一声，靠在电梯扶手上。他身上的烟味更清楚了。

大概是吧。

这座城市教我们怎么把所有难堪都说得很好听。

出轨叫不自禁，冷力叫需要空间，不了叫频率对不上。

他看向林予曦，眼神直接却不带侵略，你不觉得很烦吗，每天都要把真话翻译成好听的版本。

林予曦的心被那句话轻轻撞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有用这么直白、甚至带点粗砺的方式来形容她的生活。

在书店、在家庭聚餐、在咨商室，所有都要求她温顺、得体、善解意。

她习惯用礼貌微笑来掩饰失望，却在这个陌生男的抱怨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厌倦被允许了。

很烦。她轻声说，声音有点哑，我烦到想把那些漂亮话全部撕掉，听听看撕掉之后还剩下什么。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外是仁路傍晚湿冷的空气与车流声。

两走出大楼，站在骑楼下，谁也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

雨刚停，地面反光，计程车溅起水渍。

陈劲宇从工装长裤袋里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递过去。

如果你也觉得那些漂亮话很烦，或许我们可以找个地方，用难听一点的话聊聊。不用当好太太跟好先生，就当两个厌倦表演的。

林予曦看着那支手机。

理智告诉她这很危险，这是跨越界线的第一步，对方是已婚的男，她也是已婚的，在高隐私咨商所换联络方式本身就充满象征的背叛。

可是另一部分的她，那个在咨商室里被梁静姝一句话就戳到发抖的、渴望被粗看穿的自己，却在躁动。

她想起梁静姝说的，你不需要在这里表演努力。

她想知道，如果不表演，她会是什么样子。

她接过手机，输了自己的号码，备注打上林予曦三个字。

然后把手机还给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节，很粗糙，有长期握笔与拿模型的薄茧。

我叫林予曦。她说。

陈劲宇存下号码，点，陈劲宇。

两没有再多说什么，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林予曦往捷运站走去，风吹起她的亚麻衬衫下摆，她把手进宽裤袋，握紧了那支刚震动一下、收到一则新讯息的手机。

讯息来自一个没有像的号码，只有一行字，下次别再用公版台词了，很难听。

林予曦站在行道的红灯前，看着那行字，忽然笑出声来。

这一次，她没有摀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