糙地在马俑底部来回摩擦，试图将新烧的底部与旧有的上半身接合，中低声咒骂着接缝对不齐。

接着是另一更为虚寒的气，带着说谎者特有的心虚与算计，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在灯下反复擦拭马身，用细砂纸打磨釉面，嘴里对着电话那保证这是刚出坑的生坑货，声音却在抖，背后全是冷汗。

那两气味缠在一起，像发的棉絮，闷得让胸发紧。

而在更处，属于这尊马俑本身的气却是断裂的，上半身有一种历经高温烧造后的沉稳与苍老，下半身却是轻浮的、崭新的、没有时间沉淀的燥气，两者在腰腹那道细缝处生硬地拼凑。

颜未央的太阳开始隐隐抽痛，体温随着感知的而微微下降，指尖变得更冰。

但这一次，痛楚来得比白天缓和，或许是因为晚餐前叶蓁硬她喝下的那碗姜茶，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个男的气场太过稳定，像一座无声的锚。

她稳住呼吸，没有立刻抽手，而是让那虚寒的说谎气场在指尖多停留了几秒，记住它的质地。

三秒后，她收回手，拿起桌上的香槟轻抿一，冰凉的气泡滑过舌尖，压下那翻涌的寒意。

【高仿接底货。】她开，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上半身是民国时期仿唐三彩的老仿，用的还是当年河南窑的矿料与柴窑复烧，釉料配方与唐代接近，开片也养了近百年，所以釉面看起来老气。但下半身与底座是近五年内新烧的，为了掩盖接缝，做旧的用了高锰酸钾与黄土水混合闷了三个月，再用细钢丝刷出土沁结晶。这种做法瞒得过机器测年，却瞒不过手感，真品的土沁是沁胎骨的，这尊的结晶只浮在釉面上，用指甲轻刮就会掉。】

她伸出指尖，隔空点向马腹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接缝，【最关键的绽在接合处的胎土。唐三彩的胎是白中带灰，颗粒粗，民国仿的胎为了追求细腻，加了高岭土，胎色偏白。新烧的底座胎土更细，还加了现代的增白剂，在紫外灯下会泛蓝光。顾先生若不信，可以让修复师取一点底座内壁的末化验。】

顾聿礼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厅内的灯光落在她酒红的唇与雪白的后颈上，她刚才掌眼时微微蹙眉、闭眼凝神的模样，像一尊正在与神对话的巫，脆弱与锋利同时存在。

他忽然想起助理转述的大稻埕细节，她当时也是这样，用一根手指就让一场骗局崩塌。

片刻后，他轻轻鼓掌，掌声在空旷的鉴赏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老师没有看走眼。】他低声说，语气里的欣赏不再掩饰，【这尊马确实是接底，顾家三年前付了八百万，香港那位藏家信誓旦旦说是生坑，附的鉴定书也是找做的。我让用热释光测过，上半身年代落在民国，下半身只有六年，结论与你一模一样。只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你刚才说，这是老仿，它的仿制工艺本身有价值？】

这是第二道考题。许多鉴定师能断真伪，却只会一棍子打死赝品，只有真正懂器物的，才明白仿品背后的工艺史同样值得被看见。

颜未央迎上他的目光，凤眼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民国时期的唐三彩仿造，是中国近代陶瓷复兴的重要一环，当时的匠为了仿唐，重新找回了失传的铅釉配方与柴窑烧成技术，这尊马的上半身，无论是釉的流动感还是马的肌线条，都保留了那个时代匠的理解与手温。它不该被当成盛唐真品去骗八百万，但若以民国品唐三彩仿品的名义上拍，三百万是合理且会被藏家尊重的价格。真与假之外，还有一个维度叫历史价值，顾先生收藏的不该只是年代，更该是时间本身。】

这番话说完，顾聿礼镜片后的眸色彻底暗了下来。

那是一种被准击中要害后的震动。

他收藏多年，听过太多奉承与附和，却很少有敢在他面前既否定他的藏品，又肯定藏品的另一种价值，还能把价格算得如此准。

这份眼光与胆识，比她那身黑色丝绒更让无法移开视线。

晚宴的后半段变得轻松起来。

助理送上简单的法式晚餐，香煎贝与松露炖饭，香槟换成了勃根地白酒，两聊起大稻埕的聚落变迁、故宫库房里那几件一直定不了年代的西域玉器，顾聿礼偶尔说起他在黎沙龙见过的赝品趣闻，颜未央则以毒辣的点评回应，言谈间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有势均力敌的锋与试探。

烛光在她酒红的唇上跳跃，在他解开的领处投下影，空气里的檀香与白酒香气织，暧昧像香槟的气泡，无声地往上冒。

晚上十点，晚宴结束。台北的雨又开始细细飘落，打在会所中庭的玻璃顶棚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顾聿礼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灰色羊绒大衣，自然地披上颜未央的肩。

大衣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与雪松气息，宽大的衣摆将她纤细的身体裹住，黑色丝绒与灰色羊绒的对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亲密。

他的手指在为她整理衣领时，若有似无地滑过她后颈那片露的雪白肌肤，指腹温热，触感一闪而过，却像一簇细小的电流，顺着脊椎窜下。

颜未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回眸。

两的距离近在咫尺，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她能看见他无框眼镜后那双不见底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自己。

他的手停在她的颈侧，没有进一步，却也没有立刻收回，克制与占有在那几公分的距离里极限拉扯。

【颜小姐，】顾聿礼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带着一点哑，【大稻埕那种街的仗，一次是封神，两次就会成为靶子。沈奕之与他背后的，不会让你一直这样顺风顺水下去。】

颜未央没有躲开他的手，也没有躲开他的眼神。

她微微仰，酒红的唇扬起一个带着挑衅的笑，那是属于御姐的、毫不退让的回应，【所以，顾先生今晚的掌眼，是想确认我够不够格，让你把顾家的拍卖网路与资本借给我？】

顾聿礼轻笑，那笑声从胸腔震动，透过羊绒大衣传到她的肩，【颜未央，你比我想的更直接。】他终于收回手，却在收回前用指尖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她颈后的碎发，动作绅士，却带着不容错认的占有意味，【我不借，我结盟。顾家的国际拍卖网路、藏家名单、资金与律师团，可以成为你的刀。但相对的，我要你的眼睛，你的溯源，你每一次掌眼的优先权。我们各取所需，势均力敌，如何？】

颜未央裹紧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大衣，凤眼直视他，里面的绪复杂难辨，有对复仇的渴望，有对被看穿的警惕，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被强者认可后的悸动。

窗外的雨声渐大，鉴赏厅的暖光将两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黑胡桃木桌上，叠在一起。

【顾先生，结盟可以，但我有条件。】她缓缓开，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我的判断，不接受任何的修改与定价预。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即使那会让顾家的某笔投资亏损，结论也不会变。】

顾聿礼看着她，许久，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一种更为古老的、藏家之间的击掌为盟。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骨节分明。

【成。】他说，【颜小姐，合作愉快。】

颜未央抬手，与他在半空中轻轻一击。

掌心相触的瞬间，血玉在胸猛地一热，一温润的暖流顺着相触的掌心逆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