筋撕了,丝儿还在上
挂着呢,眼睛呢?”
“眼睛长后脑勺上了,光顾着看锅。”
“贫吧你就。”她把剥好的蒜递过来。我伸手接,指
从她手心底下过去,没碰上,那把蒜稳稳落进我手心。没碰上,比碰上了还清楚。
锅里咕嘟着,抽油烟机嗡嗡着。她倚在门框上没走,看着我颠了两下勺。
“群里说物资车到了东门,”她说,“明儿按楼栋分,陈姐喊各楼核对份数呢。”
“明儿我下去盯。”我先下结论,“包我身上,你歇着。”
“又我歇着。”她笑了,“今儿你给我放假是咋的。”
“你昨儿不也没练么,歇就歇个整的。”
她没接这话,低
把脚边的蒜皮拢了拢,过一会儿又说:“你孙姨又发语音了,五十九秒一条,连着发了四条。我懒得听。”
“四条五十九秒,”我把火关小了点,“我老吴叔又
啥了。”
“谁知道他。”她把蒜皮扔进垃圾袋,“明儿再听,明儿它也不会长腿跑了。”
饭上桌的时候天刚擦黑。拍黄瓜,豆角炖土豆,米饭。她挑了一筷子豆角,嚼了,咽了。
“没老。”她说,“烧得正好。”
“那是,也不看谁烧的。”我给她盛饭,“明儿我想吃你烙的糖饼了。”
“馋样儿。”她接过碗,“红糖吊柜上
呢,明儿你够。”
一顿饭吃完,碗里的土豆见了底。她放下筷子,伸手要摞碗,筷子横在碗上,碗刚摞起来一半。
“妈,”我说,“你等下。”
——————
她手停在碗沿上,抬眼看我。
我起身,没多说话,去次卧。
抽屉拉开,那个盒子在最上
躺着,
棕色的盒面,我捏着它出来,一路走回饭桌,一个词儿都没预备。
预备什么都多余,东西搁下就行了。
盒子搁在她手边的桌面上。
她愣住。手还停在碗沿上,筷子还横在碗上,摞到一半的那只碗歪着。她的眼神从盒子上挪到我脸上,又挪回盒子上。
她拿起来,两只手。
翻过来,看色号。盒子叫她的胳膊举远了一截,眯着眼去对那行小字,胳膊先够出去,眼睛再追上去。四十四岁看小字就是这个姿势。
“
棕?”她念出来,尾音往上挑着,抬眼看我,“你还记得我说的这个色的?”
“你那瓶见底了。”我说,“上回听你念叨的。”
她没说话。盒子在她手里转了个面,又转回来。
“又瞎花钱。”
骂出来的,声调却是松的。
“妈都这岁数了……”她把盒子放回桌面上,手指
却没离开,“染不染的,白就白着呗……老喽。”
声调低下去半度。一句一顿,顿的地方叫桌上的安静填满了。她的拇指在盒面上蹭了一下,就一下,从左到右,蹭得很慢。
谁都没说话。冰箱在厨房门
嗡嗡地响,响了半息。
“妈你漂亮着呢。”我说,“染完更俊。”
老什么老。
傍晚那件松垮垮的领
里坠成那样的两团,皮亮得发光,细血管都数得清,发梢的水珠一路滑进去,这叫老?
这话在我嘴里转了一圈,出
就剩这九个字。
我的妈,全素的妈,骂我瞎花钱的妈,领
里的一切叫我看光的妈。
“嘴跟抹了蜜似的。”
她笑骂着站起来,把横在碗上的筷子拿下来,搁平了。染完更俊,俊给谁看呢,这屋里统共就一个看的
。便宜我了。
“碗先泡着。”她拿起那个盒子,往卫生间走,丢下一句,“明儿再说。”
我坐回椅子上收拾桌子。
眼睛跟着她进了卫生间。
灯亮了。
她在台面前站住了,背对着门
,低着
,手里是那个盒子。
她就那么站了一会儿,一息,两息,第三息还没满,她拉开柜子,把里
那套旧的家什翻了出来,染发用的小碗,那把缺了个齿的梳子,一样一样摆上台面。
摆得整整齐齐。
卫生间的灯灭了。她回主卧去了,门带上,没锁。
我把碗泡进水池里。水声哗哗的,盖着整间屋子。
——————
各回各房。
我躺下了,盯着天花板。楼上拍球的小孩消停了,管道里那家也不呛呛了,整栋楼一层一层静下来。
主卧那边有动静。她起来了。拖鞋声穿过客厅,卫生间门带上,排风扇嗡嗡地响起来。
洗完澡排风扇要嗡一阵,散湿气,老习惯了。
她平时洗漱多大工夫,我耳朵里有数,从排风扇响起到它停,翻来覆去就那么长。
今晚那台风扇嗡嗡地响,响过了平时的点儿,还在响。
我在黑暗里听着,一动不敢动,怕床板响。
它就一直响,比平时多响了一刻钟的光景,才停。
咔哒,灯灭了。她回主卧。
隔着那堵轻体墙,梳妆台的小圆凳吱呀响了一声。
跟着是很长的安静。
安静里有一下极轻的动静,窸窣,是发丝从手指缝里过的声音。
停一下。
又一下,窸窣。
梳子搁在台面上,轻轻一磕。
台灯咔哒一声。床板响。墙那边静了。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上回拨开发缝看那点白,是我的手,这回是她自己的,一个
对着镜子,谁也不为。
我按亮手机。六月十一号,周六。
心里那本
子自己翻了一页。
十五,周四。
我把手机扣在枕
边上,闭上眼。
墙那边再没有动静了,她睡着了,兴许没睡着,说不准。
屋里的热气散不掉,风扇在客厅里摇
,哗啦,哗啦,摇了一夜。
…………
周
一天,谁也没提染发这茬。
早上她做的饭,粥,馒
片,腐
。
中午我下的面条,她就着蒜吃了两碗,说手擀面这个手艺算叫她给我焊死了。
下午她在阳台给那两支
玫瑰换了个挂的地儿,挪到晾衣杆矮的这
,踮着脚系的绳。
我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大鹏在群里喊开黑,我回了个“晚点”。
饭桌上是晚饭我才瞥见的。
她低
扒饭,右边耳朵后
,发际线的边儿上,有一小点
棕。
膏体蹭上去的,没擦
净,就
在那儿了。
绿豆粒大小的一点,藏在她耳朵后
,
发一垂下来就盖住,她这个角度自己照不见。
她不知道。
我筷子没停,扒饭,夹菜,嚼,咽。
昨儿晚上排风扇多嗡的那一刻钟,她在卫生间里
了啥,这一小点
棕戳在那儿,比啥都明白。
说明书上印着,用之前四十八小时先做皮肤试敏,耳后抹一点,等两天。
她连这个都照做了,一个
,对着镜子,拿手指
往耳朵后
抹。
说不准她对着镜子举了多久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