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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我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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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投在墙上,放得老大。

谁都没出声。

蜡烛又淌了一道泪,顺着蜡烛腰爬进味碟里。

冰箱还在嗡嗡。

楼上再没有第二声。

她撑在桌沿上的那只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攥住桌子的边,攥得骨节的地方都绷起来,跟着又一根一根松开。

“……下吧。”

她开了。声音朝着平的调子上够,够得勉强,尾上那点儿颤藏不住,虚的,软的,跟让水泡过一样。

“妈等着吃。”

三个字“妈等着吃”,她管自己叫妈,叫得跟平时一模一样,又跟平时哪儿都不一样。

那个“妈”字一出,顺着我的耳朵眼钻进去,在刚才那片烧白了的脑子上烫出一个印。

她刚让我亲过,嘴上的红还花着,她管自己叫妈,说要吃我做的面。

她说完这句,没动,还撑着桌子,背对着我。

没提刚才。

一个字都没提。

刚才那几分钟在这间屋子的空气里悬着,她不说,我不说,它就在那儿,比桌上的蜡烛还烫。

“哎。”我应了一声,嗓子还是劈的。

我从沙发上拔起来,腿有点软,绕过茶几往厨房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我俩隔着一张餐桌,她的眼睛看着桌面,我的眼睛看着厨房的门框,谁也没看谁。

进了厨房,我扶着灶台边沿站住,两只手掌撑在冰凉的瓷砖台面上,大大地喘气。

喘了四五,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

我竖起耳朵听客厅。

没有动静。

没有拉椅子的声,没有走动的声,没有开冰箱的声,什么都没有。

她在那张桌子边上站着,或者坐着,我不知道,她不发出一点声音。

厨房窗玻璃黑着,外连廊的声控灯没亮,玻璃变成一面镜子,照出我的脸。

我的嘴。

嘴唇周围一圈,正红的红印子,糊的,的,从唇上一直蹭到唇周一圈的皮肤上,下上也沾了一道。

烛光里亲的那几分钟,她的红全代在我脸上了。

玻璃里那个男,浓眉,黑脸,嘴上一圈红,眼睛瞪着,像个让抓了个现行的小偷。

我抬起手背,发狠地抹。

一下,两下,手背上蹭出一片红,我接着抹,抹到嘴皮子发烫,抹到玻璃里那圈红变成一片淡淡的。

我把手背在裤子上蹭,蹭掉那片红,又对着玻璃照了照,看不出什么了,只剩嘴皮比平时红,肿的。

她刚才捂着嘴。她的红在我嘴上。我的唾沾在她嘴上。我们俩刚才一揣着一脸对方的证据,她捂她的,我抹我的,谁也帮不了谁。

我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来,舔着锅底。锅里添水,水从水管里冲出来哗哗地响,我盯着那锅水,听着外。

客厅里终于有了动静。椅子腿在地板上蹭了短短一声。她坐下了。

水开的时候,我把灶台边上湿布盖着的那团面掀开。

面团让湿布捂了一晚上,醒透了,白白胖胖地趴在面板上,布角洇湿的那块印子还在。

我揪开它,手指掐进面里,软乎乎的,抻开,一条一条往滚水里下。

这是今早我自己和的,自己揉的,擀得歪歪扭扭,切得宽窄不一,上午她在小板凳上监工,说我出师了。

面条在滚水里翻,我拿着筷子搅,筷子磕在锅沿上,磕出当的一声。我这才发现自己捏筷子的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全蹦着。

面好了,捞两碗。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我端着往外走,走到厨房门,站住了。

客厅里的她,已经坐回餐桌前面了。

坐得板板正正,腰背挺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跟等着开饭的小学生一样。

发拢过了,那绺的别回了耳后。

裙子抻平了,膝盖并着,两只丝袜脚收在椅子底下。

只有嘴角的红还是花的。

正红的印子从嘴角往腮帮子那儿晕出去一道,淡淡的一层,烛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自己不知道。

她以为她捂住了,抹净了,她坐得这么端正,这么齐整,浑身上下都收拾好了,就那道红,留在那儿,把刚才那几分钟钉在她脸上。

我垂下眼皮,把多的那碗搁在她面前。

“面来了。”

“哎。”她应。

我把筷子递到她手里。

她接筷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指,两个都跟让针扎了一下似的缩了半分,筷子差点掉桌上。

她攥住了,低,挑起一筷子面。

我也坐下,在我那半碗面跟前,挑起一筷子。

屋里就剩吸溜面条的声。

“筋道。”她先开的,嘴里的面咽下去了,“比晌午那锅还筋道。”

“嗯,醒了一晚上。”我说,“面就得醒到时候。”

“咸淡也正好。”

“卤子是你调的。”

“面是你擀的。”她把一筷子面挑起来,吹了吹,“出师了。明儿妈给你做打卤,茄子的。”她又说了一遍。

“行。”

三话,全在这碗面上。

面的筋道,卤的咸淡,出师不出师,明儿谁做卤。

每一个字都往面条上钉,钉得死死的。

桌子中间那截蜡烛烧到了最底下,火苗趴在蜡油里,噗嗤噗嗤地晃,光矮下去,把两个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墙上她的影子,我的影子,也跟着一晃一晃。

她捧起碗,喝面汤。

白瓷碗沿磕在她的下唇上,她小小地喝,喝完把碗搁下。

碗沿上,她嘴唇磕过的那个位置,留下一道红,淡淡的,残缺的一道,顺着碗沿的弧度弯着,歪歪扭扭。

我看见了。我扒拉自己碗里最后一面,什么都没说。

面吃完了。两双筷子先后搁在碗沿上,磕出两声轻响。

我把自己的空碗往前推了推,两只手在桌子底下攥在一起,攥得手心冒汗。

桌子对面,她坐在那里,烛光在她脸上跳,跳一下,她嘴角那道花的红就晃一下。

我喉咙那儿动了动。

“妈……”

一个字,刚挤出来,后是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也许是三个字,也许是一句话,也许是把悬在屋里那几分钟拽到桌面上来,也许是别的,我不知道,我一个字都没准备。

“都喝多了。”

她开,接得脆,利落,一刀砍断我那一个字的后半截。

“睡觉。”

四个字两句话,把我那声“妈”埋得严严实实。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说完就站起来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她转身往主卧走,步子快,背挺得直。

主卧的门开了,进去,门带上。

咔哒。

一声。

门舌滑进锁槽,就这一声。

往里她进房,销拧动的第二声闷响总跟着来,十几年了,每夜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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