腕上那圈戴了多年手表留下的浅浅白印就在我眼角底下晃一下。

围裙的带子在腰后勒着，她整个罩在我椅子背后，说话的热气一阵阵扑在我顶上。

两分钟，她捏够了数，手却没撤。

两只手掌掌心贴着我肩窝，实打实多压了半拍呼吸。老牌雪花膏的味道混着她手上的热，沉甸甸落在我肩窝里。

这半拍，比这些年她碰我的任何一回都沉，都长。

我右手抬起来一半，五指微曲，悬在半空。

想往后搭上去。

不敢。

她掌心一松，收回身侧。我那只手跟着慢慢落回桌沿，指尖在桌边上磕了一下。

“行了妈，舒坦多了。”

“舒坦了下回早点言语。”她扯了扯围裙下摆，转身快步回厨房，水槽里碗碟跟着叮叮当当脆响成一片。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肩窝里那点热半天没散，屏幕上的管线一根都没往前走。

…………

29号下午到30号，天一直着，南阳台的玻璃上蒙着一层化不开的气。

两双浅灰色的薄丝袜并排挂在我负责的高杆上，晾了快两天。

袜尖垂下来的水珠早没了，我收衣服的时候捏了一把，还是黏手，凉丝丝的，攥一下能攥出气来。

“这鬼汛天。”我妈踮着脚扯了扯低杆上的衣裳，嘴里念叨，“衣服晾一礼拜都得长毛。”

大群里陈姐的蔬菜包接龙一条接一条往上滚，“五斤三十二”“满二十份截单”。

她坐沙发上划拉了两下手机屏幕，嘴里咂了一声，嫌贵，手机往茶几上一扣，屏幕朝下。

“妈，接不接？”

“不接。冰箱里挂面面还顶几天，等下茬。”

大鹏的语音条是傍晚前弹过来的，我点开外放，他那大嗓门从手机里冲出来：

〈航哥，晚上图画完没？上线整两把！〉

我按着麦凑到嘴边：“晚点，等我吃完饭的。”

“谁啊？”我妈在厨房里问。

“大鹏，喊我打会儿游戏。”

“打吧打吧，别熬太晚。”

…………

30号晚饭吃的挂面，茄子卤，一卧了个荷包蛋。吃完我把碗收了，她在客厅里已经把电视打开了，抗战剧，炮声隆隆。

我刷完碗出来，她端着那个塑料大红菜盆坐在沙发正中间，盆里半盆生生的油豆角，两只脚踩在地板上，掰一根，扔进盆，脆生生一声响。

她还是那套燕麦色家居服，腿上换了条浅灰色的超薄丝袜，脚背上淡的趾甲隔着丝看得清清楚楚，二趾比大趾长出小半个趾甲盖。

暗红花面的旧凉拖一只踩在脚底下，一只早甩在沙发边上，丝袜脚直接踩着地板。

我从餐桌边晃过去，绕到沙发背后。

半句废话没有，两只手从她家居服下摆探进去，带着薄茧的掌根实打实贴上她腰窝两边的皮。

她的腰皮温热，软里带着韧。

搁在半个月前，我这一上手，她整条腰得绷紧两拍才舍得松开。

今儿个，连半寸都没绷。

她就着我的手劲晃了晃腰，手里掰豆角的脆响一下没停：

“又按！”她嗓门亮堂堂的，“一天到晚没个消停，妈这把老腰早晚叫你这大手按出一层老茧来！”

“我这不是怕你天天弯腰择菜累着么。”

我掌根陷在她腰里，跟着她掰菜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走。

她掰一根豆角，胳膊往回收一下，掌心底下的腰肌跟着收一下；她往前一探身，腰又松回来。

再往处按，能觉出她呼吸的时候那片软一起一伏，匀得很，稳得很，跟我掌心的节奏严丝合缝。

“妈，陈姐那菜包真不接了？”

“不接，三十二呢，抢钱啊。”她掰豆角的劲儿都大了些，“冰箱里有茄子有豆角，挂面面都够，吃她的去。”

“省下的钱回买。”

“就你会过。”

电视里炮声停了，曲响起来，咿咿呀呀唱了一阵，跟着滚出片尾曲。

我顺着沙发扶手往下一滑，盘腿坐到她脚边的地毯上，两只手往前一伸，把她踩在地板上的右腿捞起来，整条搁上我的膝。

她的脚在我膝上落稳，重量不重，温温的一团。

浅灰色的薄丝裹着她瘦削的脚背，绷得帖帖服服，五个脚趾在袜尖排开，趾甲修得圆溜溜，没涂油，淡的甲色隔着这层薄丝透出来。

她脚被我捞上来，也没往回缩，脚趾在袜尖里舒展了一下，又松松地趴着。

我低盯着那只踩了一整天的袜尖，嘴角一咧，话甩得跟唠家常一样顺：

“妈，我闻闻今天的香不香？”

“滚犊子！”

她嗓门猛地一亮，骂得底气十足，右脚跟着作势往前一蹬，照我肩膀就来。

那只裹着灰丝的小脚蹬到我锁骨前两寸，硬生生刹住，顺着力道软绵绵落下来，重新搁回我摊开的手掌里。

我屏住的那气，这才敢慢慢往外匀。

她的脚在我掌心里温温的，丝袜面滑，脚心的热透过丝往我掌纹里钻。裤裆里一紧，我跪着，岔着腿，瞧不出来。

我低下，鼻尖几乎擦着这层薄薄的灰丝，吸了一。

先撞上来的是温热的体温，跟着是丝袜那点化纤闷味混着拖鞋胶皮味，再往下，汗的咸味淡淡的，最底下压着的是雪花膏混着她味的根子味，踩了一天，焐得透透的，顺着鼻腔直往脑门上撞。

她整个僵了一下。

眼珠子死死钉在电视屏幕上滚动的演职员表上，左手往茶几上伸，摸她的水杯。

搁在我掌心里的右脚没挪，一分都没挪。

薄丝底下的几根脚趾在我掌里慢慢蜷紧，把袜尖顶出五个小鼓包，停了一停，又一点一点松开，摊平。

“不臭。”我吸完抬起，咧嘴笑，“一子雪花膏的味儿。”

她端着水杯抿了一大，眼神还挂在电视上，脸上平平静静，看不出多余的东西，就握杯子的手指微微收了收。

片尾曲放完，广告声猛地炸出来，炸得满屋子都是。她顺势把脚从我膝抽走，脚丫子往地上的旧凉拖里一踩。

啪嗒。

一声脆响，一次就踩得板板正正。

“行了行了，”她站起身，端起菜盆，“赶紧起来，收菜盆去。”

我从地毯上爬起来，把她手里的盆接过来。她腾出手，趿着拖鞋往厨房走，拖鞋底子拍着脚跟，啪嗒啪嗒，走得又稳又匀。

水龙哗哗响起来。

我端着那半盆豆角站在客厅中间，广告里的在电视里喊得欢，掌心里还留着她脚心的热，一丝一丝的，半天散不下去。

…………

7月1号大清早，雨下密了。

淅淅沥沥的雨点连成线，线又织成幕，把窗户糊得严严实实。

对面楼的南窗在雨里只剩一片模糊的影子，阳台玻璃上的水汽顺着往下滑，一道接一道。

我妈起来得比我还早。

我出次卧的时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