呻吟，从呻吟变成毫无遮拦的叫床。夫君、夫君、夫君——这两字叠了又叠，像一声唱不完的呼唤。

我站在峡谷里，看着幻境中柳寒烟在我身上起伏。她的双甩动，汗沿着锁骨往下淌，腰身起落越来越快。在她高的最后一瞬间，她仰起脖颈，身体绷成一张弓，喉咙里喊出一声几乎不成调的东西，整个趴在我胸，抽搐着，哭着，最后一次呢喃唤着：夫君。

然后她睁开了眼。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我，是娘亲。

娘亲近在咫尺，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手掌还贴着柳寒烟的左颊，手心温热。红光正从柳寒烟眉心往回收，一缕一缕，像被抽走的一匹红绸。雾里那扇朱漆木门开始碎裂，从门槛往里塌，连带着喜联、红烛、合卺杯一起化成飞灰，被卷进雾里，什么都没剩。

柳寒烟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看清自己正衣衫半褪、双腿间湿得一塌糊涂，嫁衣变成了她原本那件玄色劲装，却被汗水和浸得贴在身上。她的白衬裤半湿，内衬更是透出一片水渍。她猛地蜷起身，双臂抱紧膝盖，把脸埋进去，肩胛骨在瘦削的背上凸出两道骨痕。

娘亲没说话，只是轻轻抱住她。小手环过柳寒烟的脖子，下搁在她肩，像抱一个摔倒了不敢哭出声的小孩。“没事的。”娘亲说，嗓音还是带着稚气，却莫名平静，像这么抱过很多次一样。柳寒烟埋在膝盖里的脸发出了什么声音，闷闷的，像被捏住了喉咙。

夕阳正好在这一瞬越过峡谷东壁。冷了一整天的谷底，漫开一层薄薄的、不确定的暖色。

柳寒烟把从膝盖里抬起来时，眼眶红了，却没有泪。她看了我一眼，迅速偏开目光，声音哑得像刚从沙地里捞出来：“少主看了多少？”

什么都看了。

我蹲下，一手扣住她手腕。柳寒烟整个往后缩，后背撞在娘亲怀里。娘亲没松手，反而把她往前推了一点，像把一只不认路的小兽推到篝火边上。我脱下外袍裹住她，袍子太大，堆在她肩像个半大的罩子。“能走吗？”我问。

柳寒烟咬着下唇，半晌才点。她扶着我站起来，腿还在打颤，一步没迈出去就又软下去。我没让她倒——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的重量接过来。她整个上半身靠进怀里，脸埋在我肩窝。娘亲也靠过来，甩掉脚背上的碎石子，仰看我，红眼里映着夕阳。“肚子饿。”是陈述句，下抵在我胸的位子。“回城里吃桂花糕。”

白露把银线从石柱上解下来，甩甩手腕，把柳寒烟的袖往下抻了抻，盖住她手腕上被自己掐出的指甲印。“走吧，”白露说，嗓子眼还有些堵，咳一声通开，“她这样子得泡个热水。”

清漪没动。她回着，看峡谷处。谷雾墙已经封上了，从底下卷上来，把来时路堵得严严实实。雾里有隐隐的声响，像石裂开，又像骨骼错位。她的手松了松，又扣紧剑柄，指节白得跟骨一样。

“清漪。”我叫她。

“来了。”她把剑往鞘里一推，转身走过来，裙摆扫过碎石地面，故意放重了脚步。经过我身边时她下一抬，朝峡谷方向指了指：“我们不会再回来了吧。”

我点了点，兜了兜怀里的娘亲，揽紧柳寒烟的腰，往谷走。娘亲的银铃响一声，身后白露背着药篓赶上，扶住柳寒烟另半边身子，清漪的剑鞘又撞上了白露的药篓，叮当响。

后面又响了，不是剑鞘。

是柳寒烟的传讯符，从袖滑落，碎成两半，在碎石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我低看。她一直捏着，也不知捏了多久，符纸被汗浸了又烘再浸透，脆到一摔就断。

柳寒烟别开脸，脖颈从袍子领露出来，连到耳朵根全红了。“走吧，”她哑声说了一句，“别看。”白露拿袖子给她挡着脸，推着她往谷快走几步。

我回望最后一眼。天渊峡谷像个活物，谷底两道雾气合拢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那片风雨夜色正在后退，往更的地方缩，像没赢过它——只是今天，没让它留住。

谷地面被阳光铺了一层浅金。走到最后一段碎石坡时，光线忽然亮得让眯眼。娘亲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小的，嘴唇嘬成一小圈，然后脑袋一歪埋进我肩窝，手指攥着衣领不松——呼吸变长，睡着了。

她腕间的银铃被风带了一下，轻轻一颤，没声。

我抱着娘亲，一手扣着柳寒烟的手腕，走在最前。清漪跟在身后，脚步不紧不慢，剑鞘一下一下敲在石上，像在数步子。

白露扶着柳寒烟，一边走一边往她身上多披了件袍子。四御剑全速飞行离谷。

临近黄昏时，远远可见广南城的灯火在天边亮起几盏，偶尔炸开一星灯花，远远看着，像谁在岸边举了一把火星子。

四降落地面，“广南城今晚有集市。”白露探往前面看，踮着脚越过柳寒烟的肩膀，“桂花糕、糖炒栗子、热酒酿——还有烧！圣你闻到没？”柳寒烟被她拽得身体一歪，闷哼一声，没骂，只是把手从白露掌心里抽出来，过了片刻又悄悄伸回去，两根指勾着白露袖。

清漪在我身后终于松开了剑柄。我听见剑鞘归位的咔哒一声，很轻。我问她腿还行不行，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回斜我一眼，鬓角一缕散发被夕光染成浅金色：“走你的。”

我笑了笑，把娘亲往怀里裹紧些，大步往前走。

回广南城，休整一下。买粮，清点剩余的瘴丹和金刚符，给柳寒烟弄一身衣裳。然后继续往西，去死地。

背后峡谷退得早看不见了。娘亲在我怀里翻了个身，脸蹭着我胸轻声叫了句“玄儿”。我应她一声，她没醒，只是嘴角弯了一下，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