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笑，轻轻推了他一把，道：“罢了，谁叫我撞着你呢。”

温存半晌，如仙忽然挣起身，盯着他道：“你且把外衣脱了我看。”

杜衡一怔，笑道：“好端端的，脱衣做甚么。”

如仙瞪他一眼道：“休要胡缠。你这一去十余，又是厮杀又是伏兵，怎会不带伤？前进门我便见你步履间有些僵硬，快脱了我细看。”

杜衡还待遮掩，如仙只道他心里有鬼，不由分说，伸手便解他衣带，解开一看，胸前至后背缠着层层纱布，两臂也各有绷带，如仙眼圈一红，泪水便滚了下来。

她哽咽道：“临行我怎么与你说的？叫你万事小心，你都抛在脑后了？怎生伤得这般重。”

杜衡宽慰道：“都是些皮小伤，不妨事的。”

如仙摇道：“你莫哄我。刀枪无眼，甚么小伤能缠满半副身子。你拼着命博功名，我不是不懂。可你这般不惜自己，我心里如何过得去。真要有个好歹，我却倚靠谁？”

杜衡心中一暖，握紧她的手道：“好娘子，这些我都晓得。搏个功名，也是为了他风风光光迎你过门，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如仙气笑，啐道：“还未过门，谁是你家娘子，净说胡话。”又道：“若是拿你命换的功名，我秦素娥不稀罕。嫁随，嫁狗随狗，便是粗茶淡饭的子，我也不是过不得。你只答应我，后凡事量力而行，莫要逞强，好么？”

杜衡道：“好，我都听你的。”

如仙瞟他一眼道：“前番你也是这般说，转便忘了。莫不是拿我当孩童哄？”

杜衡笑道：“如何敢。我还想着挣个诰命，到皇爷跟前给你讨个封赠呢。”

如仙脸上一红，啐道：“谁要甚么诰命。我要的只是你平安，你懂么？”

杜衡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连声道：“懂，我都懂。”说罢将她轻轻揽倒在床榻之上，罗帐轻垂，一晌温存，房内春光溶溶，自不必细说。

良久，待到云收雨散，二起身，和好如初。杜衡忽一拍额，道：“险些忘了一件正事。”

如仙问是何事，杜衡便将赎回祖宅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又道：“我一介官身，公然出与民间典主赎产议价，多有不便。我娘又忠厚，托问了赎价，谁知那厮狮子大开，定要伍佰两方肯放赎。你素来机变，替我出个主意，该怎么计较才是。”

如仙听了，眸子一转，笑道：“这有何难。你若信我，我替你走一遭便是。”

杜衡迟疑道：“你一个儿家，抛露面去与他谈价钱，岂不是委屈了你。”

如仙笑道：“这有甚么。这些年应酬各色等，讨价商榷的本事，原比你强些。左右不过是银钱契书的事，又不是别的。你只管信我，管保给你谈个妥当价钱。”

杜衡大喜，握着她的手道：“好素娥，到底是你有办法。”

当午后，二用过饭，雇了一顶小轿与如仙乘坐，杜衡自行骑马，又预先差唤了当年典宅的老中候着，一行径往城东杜家祖宅而来。

原来这典主姓赵名广进，年约三十出，生得肚圆面阔，乃是本地商户，城东开两三间杂货铺，兼营些小产业。

前岁李氏将祖宅以纹银壹佰两典与他。

赵广进料定杜家官宦家，宅第地段齐整，后必来赎，纵不赎，房价看涨亦不亏，便爽快接了典。

一行到得宅前，赵广进正督着小厮洒扫院落。听得叩门，便唤那小厮开门。

那小厮开门一看，认得是当年典宅的老中，知是为赎典之事来，忙飞跑进去禀报。

赵广进早听过杜衡如今复了官，况且前几李氏曾差已来问过赎典之事。

料定老中此来必是受了杜家差遣，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衣襟，迎出大门来，堆着满脸笑将众让进堂屋。

如仙下了轿，进得门来也不就坐，带着老中前后院落走了一遍，墙垣梁架、柴棚厨灶，一处处都细看了，这才回身进堂，默然不语。

老中心领神会，上前向赵广进道：“今奉杜家之命，特来与掌柜商议赎典。”

赵广进一面命小厮看茶，一面冲杜衡赔笑道：“杜大，还未请教这位尊眷姓氏，小也好见礼。”

杜衡端起茶盏，淡淡了句：“是我内眷，今赎典之事，由她做主。”

赵广进是何等乖觉的市井中，连忙朝如仙打躬道：“原来是如夫，小失敬了。”

如仙也不多言，命老中取出典契摊于桌上，指着花押道：“赵掌柜是明白，此契原典价纹银壹佰两，白纸黑字，两家与中保花押俱在。今杜家赎典，依活典惯例，原价取赎，掌柜当无异议。”

赵广进笑两声道：“夫有所不知，这宅子在小手里两载，去岁翻盖过一回，西墙重砌了半截，换梁两根，灶台重盘，后院也添了柴棚，统共花了好些银子，岂好原价就赎？”

如仙颔首道：“翻盖添造，自该算与掌柜，断不占你便宜。只不知所添几何、所费若，可留有工匠工料账目？”

赵广进不防她有此一问，顿时支吾道：“都是零碎添置，哪记得许多，少说……少说也有三伍佰两。”

如仙冷笑起身，指着院中道：“掌柜这话，只哄得外乡。我进门逐处看过：西墙新砌才半高，正梁换两根旧檩，厨下重盘灶台，后院搭柴棚，统共这几样。砖石工料连工，满打满算不过三拾两。掌柜开便要三伍佰，莫不是把我们当村野愚？”

赵广进面皮通红，强辩道：“纵使翻盖所费有限，可如今城东房价大涨，夫也知，断无仍依前岁原价之理。”

如仙道：“房价涨落，与典赎规矩无。前岁立的是活典，非死契，朝廷律例明载。再者这两年宅子由你管业，自住赁，收益早你囊，难不成还要杜家倒贴房钱？若觉不妥，咱们县堂讲理去。”

她语气稍缓，又道：“我也不叫你吃亏，翻盖工料认三拾两，外加伍两利钱，连原典共壹佰三拾伍两。今立契，两下方便。若再狮子大开，这宅子我们索不赎，你只管住着。只是闹到官面，道理在谁那边，你心里有数。”

赵广进听她句句在理，又听说见官，先自馁了。

肚里盘算：壹佰两典来，两年三拾伍两，虽算厚利，却也未亏，真闹至衙门，必不占理，且这杜衡又是锦衣卫。

连忙叹道：“罢了，谁叫小遇上夫这张利。壹佰三拾伍两，便依夫。”当下唤过老中取纸笔立赎契，同往县衙投税印契、过割文契，诸事妥当，不在话下。

杜衡立在一旁，见她言辞爽利、分寸恰好，竟不上半句话。只望着她侧影，心下暗赞，目光竟一时舍不得移开。

赵广进见杜衡始终不语，气度沉凝，知是惹不起的物，连忙上前拱手陪笑道：“杜大，小在城东做买卖，尚熟。后若有使唤，差递句话便了。”杜衡随谢了，也不放在心上。

祖宅既赎，次杜衡便领李氏自城西石狮子街赁屋迁回旧宅。

仇默、宋毅率军余相帮，抬箱洒扫，凡两而毕。

李氏重归故宅，抚着旧门花格，悲喜集，当下落泪，只道儿子出息。

宅子虽空了两载，却赖赵广进照料修葺，倒也齐整，住定之后，宛然昔年光景。

话休絮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