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了一盏，又灭了，又亮了一盏。

他在地上蹲了好几秒，确认庞猛真的走了，才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他

的腿在发抖。膝盖在打颤，小腿肚子上的肌一抽一抽的，扶着墙才能站稳。他

的左边脸颊已经肿成了一个包子，眼睛只剩一条缝，嘴角了皮，血珠从裂渗

出来，咸咸的。

他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录制的界面还在，时间已经跳到了四小时整——他弯腰捡起手

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下了保存键。

录制完成——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然后他抬起，看

着庞猛消失的方向。楼梯的光亮了一下，又灭了。

江屿的眼睛眯起来，那只能睁开的眼睛，里面的光变了。刚才的恐惧还在，

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色的，黏稠的，像是烧开了的沥青。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给我等着！“

他说完，往地上吐了一唾沫。唾沫里有血丝，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

。

他转身往楼下走，步子很快，拖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和庞猛

刚才的声音一模一样，只是更轻，更急，像是在逃。

他走出一楼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还没彻底亮。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

在空的街道上，远处有一只野猫在翻垃圾桶，听到动静，抬起看了他一眼

，然后跳走了。

江屿站在门，吸了一气。空气里有垃圾的馊味，有落叶腐烂的味道，

还有远处早餐摊飘来的油烟味。他吸得很，像是要把刚才闻到的那个味道全部

压下去。

然后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肿了，烫的。

他龇了龇牙，痛得倒吸一凉气。他的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黑了，但

他知道那些的东西还在。他低看着手机，黑屏上映出他的脸，半边肿了，半边

还是小白脸的模样，眼睛一大一小，嘴角了皮，看起来又狼狈又可笑。

他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扯，扯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和他平时在学

校里不太一样，和他在萧沁雪面前也不太一样，和刚才在门听录音时也不太一

样。那个笑容里有东西，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烧，烧得他的瞳孔都在发亮。

“你以为你是谁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话，“一肥猪而已！

“他把手机揣进袋，转身往街道另一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看了

一眼那栋楼——四楼，左边那间，灯还亮着，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一

小条，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

江屿看着那条光，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比刚才

稳了，肩膀也打开了，腰板直起来，像是在心里做了一个什么决定。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手机在袋里硌着他的大腿。

四小时，二百四十分钟。

他想着那二百四十分钟，想着那些声音，想着那些叫声，想着那个“演员

“，想着萧沁雪高冷的脸，想着她穿着学生会会长的制服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想

着她低写文件时长发垂下来的样子。

他的笑容变大了——扯到耳朵根，眼睛眯成缝，和庞猛以前的笑容一模一样

——等到时候将这份视频给萧沁雪看…?他已经能想象的萧沁雪到时万分激动得

抱住他，说这一堆感谢的话，然后献上一吻的场景了…?

庞猛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街上的路灯还亮着。他往左拐，走了大概两百米

，看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花花绿绿的广告，里面白色

的灯光照出来，把门的地面照得惨白。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

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抬起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低下，盯着手机屏幕，

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庞猛没理她，径直走到冷藏柜前面，拿了两罐啤酒又走

到货架前面，拿了一袋面包，一袋火腿肠，一盒泡面，两根卤腿。

他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的钞票，抽了两张递过去

。小姑娘接过钱，手指碰到庞猛的手，缩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找了零，把东西往

塑料袋里一塞，推到台面上。

“谢谢。“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庞猛拎着塑料袋，转身走了——他走到门的时候，收银台上的手机突然响

了一下，小姑娘划开屏幕，看了一眼，然后抬看着庞猛的背影，把摄像对准

了，按了一下快门。

照片拍得很糊，但能看清那个宽得出奇的后背，和肚子两侧溢出来的。小

姑娘把照片发到一个群里，配了一句话:“我靠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一野生

的大肥猪！“

庞猛回到四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了。只有地上还留着一个坐出来

的印子，和墙上靠着的一个浅浅的形。他看了一眼，然后走到401门，拧

开门把手。

卧室里的灯还亮着，窗帘还是那条缝，外面的天已经开始发灰了，灰蓝色的

，和灯光混在一起，把整个房间照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

萧沁雪还坐在床上——保持着庞猛离开时的姿势，两条腿打开着，压在

床单上那片湿透了的地方，手里拿着庞猛昨晚随手脱下的t恤，压在鼻子上…?

她的发更了，脸上一层又一层的泪痕和水印子，项圈的链子拖在床上，金

属扣环反着灯光，一闪一闪的。

听到门响，她的慢慢转过来——眼睛是红的，瞳孔放大，里面那些心形

状已经散了，变成一种茫然的光。她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肌

自己在抽搐。

“主回来了呀～～…?“她的声音哑得更厉害了，像是用砂纸磨过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气音。她坐起来，歪着，看着庞猛手里的塑料袋，眼神慢慢

变了，从茫然变成一种湿漉漉的光，“主给家买什么了呀“

她说着，从床上爬下来，膝盖着地，爬到床边，双手撑着床沿站起来。

她的腿在抖，小溢出大量水，顺着小腿往下淌，和那些了的混在

一起，变成一种淡色。高跟鞋还穿在脚上，鞋跟太高，她的脚掌在鞋里往前滑

，脚趾紧紧地抠着鞋底，才能站稳。

她走到庞猛面前，抬看着他——一米六五对一米九，她的顶刚够到他的

下。

她伸出手，不是去拿塑料袋，是去摸庞猛的脸。她的手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