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发黄，布满血丝。他站在门
的时候，那道来自走廊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
，把他整个
照成一个巨大的黑色剪影——他的肩膀几乎和门框一样宽，投在地
板上的
影把整条光带都遮断了。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往后一带。
「嘭」的一声，门关上了。锁舌卡进锁孔的声音在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咔
哒。锁上了。
然后他抬起
。
他的目光越过办公桌前的江屿，落在坐在办公椅上的萧沁雪身上，萧沁雪也
在看着他。他们两的视线在半空中
汇了一下。那个汇很短，快到如果不是
刻意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就是一瞬间的对视，一瞬的目光接触，然后各自移
开。但就在那一瞬间，他们的眼睛里同时闪过了一丝极其相似的、旁几乎无法
解读的光。
那不是惊讶，不是意外，不是任何一种「你怎么来了」的表
。那是一种更
微妙的——像是两个共享着某个秘密的，在不需要语言的况下确认了彼此的
存在。萧沁雪睫毛
上的那层湿润还挂在那里，但她眼底那种委屈和无助的光，在
看到庞猛的瞬间悄然收敛了一点点——不是消失，是收窄了，像是一扇门被开了
一条缝后又合上了，暂时搁置到一旁。她的表依然是那副带着薄薄委屈的模样
，但她的瞳孔
处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光闪了一下，像是刀刃在水面下翻了个身。
庞猛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了办公室另一侧的江屿身上。
江屿站在那里。他背对着门的方向，听到门被用力推开又用力关上的响声
时，他的肩膀不由自主地耸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就是那个转过来的动作
。他看到庞猛那张脸的一瞬间，大脑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
他的指尖开始发麻。那种麻意从指尖开始，沿着手指的神经快速向上蔓延，
经过手掌、手腕、小臂，一直窜到上臂根部。然后他的膝盖也开始有了类似的反
应——不是发麻，是一种发软，膝盖窝像是被从后面轻轻踢了一下，有一种往
内弯折的趋势。
他想起了昨天早上。那个老旧的走廊，他蜷缩在401门的地上，半边脸
肿着，嘴角
了皮，血珠从裂渗出来咸咸的。他想起了自己睁开眼睛时看到的
那双穿着塑料拖鞋的巨大脚掌，想起了他抬时看到的那张低垂的、横
堆叠的
脸，想起了那个居高临下的目光，像在看一只蚂蚁。
然后他想起了那一
掌。
他当时没有看到那掌是怎么扇过来的——他只记得自己的脑袋猛地往旁边
甩了一下，后脑勺撞在墙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眼前黑了大约半秒钟，然后整个
世界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躺在地上了，嘴里全是铁锈味，左边脸颊
烫得像被烙铁贴了一下。那种痛不是尖锐的刺痛，是一种更层的、钝钝的震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颅骨内部晃了一下，然后整个左半边脸开始发热、
发胀、发麻。不到半分钟，他的左脸就肿了起来，半边眼睛被挤成了一条缝。
那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闪过的速度极快——半秒，可能还不到半秒——但那
些画面带来的身体反应已经先于他的意识完成了。他的双腿开始不自觉地颤抖。
不是那种剧烈地、能被一眼看出来的抖，是一种极轻微的、从膝盖开始的高频
震颤，像是小腿的肌在他自己不知道的况下开始痉挛。
他的指尖还在发麻，那种麻意一直蔓延到他的肩膀，让他的整个左臂都有一
种不属于自己的感觉。他看到庞猛的目光——那道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的时候，他
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到脚刮了一遍，身体里的温度被那道目光带走了好
几度，留下一层
皮疙瘩从他的手臂一直蔓延到后背。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声带在
那里振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有一唾沫从他的喉咙滑过，
发出「咕噜」一声，然后被他咽了下去。他站在办公桌和窗户之间的位置，一只
手还微微抬着，保持着刚才正准备清嗓子说话时的姿势，但那个姿势已经凝固在
那里了。他整个像是一尊被定了格的雕像，每一块肌都在努力维持着一个正
常的状态，但他膝盖的颤抖
露了他。
庞猛站在门，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办公室，最后落在萧沁雪身上。他没有立
刻说话，只是靠在门板上，抱着的双手松开一只，抬起来，用小指挠了挠自己油
光光的额。然后他开了，声音粗哑，带着那种他惯常的地痞流氓式的腔调，
不高不低，像是随意丢出来的几句话。
「哟，忙着呢。」
他歪着，嘴角扯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睛在萧沁雪身上从上到下扫了
一遍——从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到她
露的北半球，到她紧裹的腰肢，到她那双
光洁的腿。那道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更像是在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检查
它是否还完好无损地待在该待的位置。「萧大会长，看到男朋友来了，也不知道
站起来迎接一下？」
江屿的瞳孔在那个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男朋友。这个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词，像是一根针扎进了他的耳膜——他听到
这个词从庞猛那张肥厚的嘴唇之间蹦出来的时候，他的大脑像是被按了一下暂
停键。他想反驳——那句「你算什么东西」已经涌到了他的喉咙——但他看到
庞猛的身影挡住了门的光线，那庞大的
廓把整扇门都堵得严严实实。他昨天
早上挨过的那一掌还在隐隐作痛，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萧沁雪坐在办公椅上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份文件的边角上，沉默了片刻，像是什么都没有听到
。然后她的肩膀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个动作，像是有一
气被她从胸腔里轻轻呼出来，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之后做出的本能反应。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先把手里的笔慢慢放下来，搁在笔架上。然后她的双手
撑住桌面，指尖抵着桌沿，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过程带着一种明显的犹豫和迟疑——她的手臂撑直的时候，能看
到她的手肘微微打了一下颤，像是在努力支撑自己的身体。她的膝盖似乎也有片
刻的发软，让她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身体极轻微地晃了一下，然后才站稳。她绕过
办公桌的边沿，朝庞猛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不大，每一步都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