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椅面上那片色的湿痕，也没有再看向地

面上那片泛白的印记。他只是坐在那里，垂着，盯着自己面前那两杯早已凉透

的咖啡。他的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那些断断续续飘进来的字眼像是被针扎进他

的耳膜，在那一波一波的余音中反复回。但他坐在那里，低着，那根脊椎像

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节一节地抽走了支撑力，让他的后背弯成一个他自己都没

有意识到的弧度，双手握着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互相扣着，指节因为用力而

微微泛白。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个型在他的唇面上缓慢地成形——

不可能。那三个字没有经过声带，没有经过气息，只是一个无声的、涩的型

，在他那层燥起皮的嘴唇上像是一尾被丢上岸的鱼那样无声地翕动了几下，然

后合上了。他在脑子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他在那无

声的重复中，开始像是在向自己证明一个早已成立的结论一样，一点一点地、一

步一步地组织起他自己愿意相信的版本。

像是要把那个问题钉死在自己脑海里，然后开始组织起说服自己的论据。她

有什么道理流出这么一大摊来？她在害怕——她怕那肥猪，怕到在那具庞

大的身躯靠近她的时候双腿就开始发抖。那颤抖是真实的，是他亲眼看到的，当

时萧沁雪整个都挂在那只手臂上，她整个都在往下滑，如果不是庞猛那只手

臂架着她的腋下把她整个提住，她早就瘫坐在地上了。她那时候在害怕。她怕

那肥猪。她被强迫了，她在恐惧。恐惧怎么可能让她高呢？这就像是在说出

一个常识的事实——一个处在极度的恐惧中，处在被迫和一个浑身散发著恶

臭的庞大雄生物接触的状态下，她的身体怎么可能产生那种反应呢？那是对身

体的背叛，是对意志的否定，是他不愿意相信的。一个在那样恐惧的状态下，

在被一个让她感到害怕的接触的时候，她的身体怎么可能产生那种反应？那不

合逻辑。那不符合他在任何层面上所掌握的生理知识。恐惧会让分泌肾上腺素

，会让的心跳加速血流加快肌绷紧，但恐惧不会让吹——不会让一个正

在害怕的、正在被迫接触自己恐惧的对象的，在离开那个对象之后，在她自

己独自坐着的这段时间里，在地面上留下一大片那东西。

将屿又顿住了，脑海里闪过一个他不想捕捉的画面——一个一闪而过的念

，像是黑暗的水面下有一条鱼翻了一下身，露出肚皮上那一点银白色的光，然后

迅速消失在水面以下。他想到了那个可能——她不是在那之后独自坐在这里的

时候才流出那些体的，她是在被庞猛搂着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那念刚从水

底浮上来就被他猛地压了下去，用力地、几乎是力地把它塞回意识处。他不

能让自己继续往那个方向想。

他在心里继续反驳那个还没有完全成形的猜想——总不能是被那肥猪搂了

一下就流出那么多吧？这怎么可能！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组织完整，然后把它

当作一个已经成立的结论来接受。不可能。她在害怕。怕到腿软发抖。怕到主动

来寻求他这个准男友的庇护了。她怎么可能在被那肥猪搂一下的时候就有反应

呢？那说不通，那在任何一个层面上都说不通。

他亲眼看到了她被他松开之后踉跄着步子走到他面前来，她那双褐色的眼

睛里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眼眶泛红，声音发著颤，和他倾诉着那一句「江屿，

幸好有你在」。她主动来寻求他这个准男友的庇护。她把脆弱和无助展现在他面

前，她信任他，她需要他。这样一个需要他保护的、正在害怕的、主动寻求他庇

护的，怎么可能在同一个时间段里、在同一张椅子上，流出那么多呢？

那说不通。那在任何一个层面上都说不通。

他无法想象她在那肥猪搂住她的那一刻涌出一大的画面，那画面一

旦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就会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大脑皮层上，让他整个

都从内部剧烈地痉挛一下。他总是会在它刚刚成形的时候用力地把它甩出去，

像是从自己的脑海里甩掉一块粘在上面的肮脏东西。为了替代那个画面，他需要

另外一些东西来填补那片空白。

他在脑海里调动出另一些画面——她坐在庞猛怀里的样子。她低着，眼眶

泛红，那件米色的挂脖上衣的肩带微微滑落了一截，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白得反光。那画面在他脑海里停留了片刻。他注意到了那片反光的皮肤——它太

白了，白到让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用力把那个画面也甩了出去。

他又回到了那个原点。他低看着自己面前那两杯凉透的咖啡，看着那不再

有任何热气升腾的平静水面，那棕色的体表面反着窗外斜斜照进来的光线，

像是一面小小的、没有波澜的镜子。他就那样盯着那两杯咖啡，让自己沉浸在那

个简单的事实中——她已经那么害怕了，她害怕到主动来找他寻求保护了，她怎

么可能在同一个下午，在这张椅子上，流出那么多呢？她怎么可能在被那肥猪

搂住的时候产生那种反应呢？那个念一出现就迅速地、坚定地被他按了下去。

他在心里给出了一个确定的回答——对，不可能的。

然后他听到了一道声音，那声音和他之前听到的所有经过的脚步声都不一样

。不是那种普通的、燥的鞋底接触地面的声响，是一声接一声的、高跟鞋的鞋

跟落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清脆哒哒声，但在每一道哒声之间，又混着另一层声

音——那不是高跟鞋正常踩在地面上应该发出的声响。那是一层湿润的、黏稠的

、像是有什么体在封闭的鞋腔内随着步伐的挤压而发出的咕噜声响。

哒——咕啾——哒——咕啾——哒——咕啾——

那两种声音替着、重叠着，从那走廊尽由远及近地传来，一步一步地接

近他坐着的那片区域。那哒声清脆而稳定，是他熟悉的、高跟鞋踩在硬质地

面上应有的声音。但那紧随其后或与之重叠的咕啾声却完全不属于他认知范围内

任何正常的脚步声——那声音像是什么黏稠厚重的体，在她脚掌抬起和落下之

间，在那窄小的鞋腔内被反复挤压、搅动、重新分布，发出一声声黏腻的、湿

的回响。那声音太独特了，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无法被忽视，无法被归类到任

何其他声音里。

江屿猛地转过——萧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