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一个站在两个名字之间的陌生，一脚踩着二十多年的柴米油盐，一脚踩进一顶金发和一副美瞳撑开的缝隙里。

“再给我一副蓝色美瞳。”她说，“没有度数的就行。”

美瞳戴进去的时候有些涩。

她对着镜子眨了好几下眼，眼眶微微发红。

蓝色瞳仁在镜面里显得过分鲜亮，像一片并不属于她的天。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条细纹还在，但被蓝色的虹膜一衬，连皱纹都像是另一个的了。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金发蓝眼的，慢慢张开嘴，试着说了一句。

“hello。”

声音一出来和她自己在脑子里排练过的不太一样。

没有想象中那么生硬，比她预想的更自然一些。

她听到自己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在王美兰身上听到过的上扬尾音——不是故意装的，而是这顶假发和这副美瞳像两把钥匙，把她嗓子眼里某个锁了四十多年的匣子拧开了。

红发店主靠在柜台上看她，嘴角带着一丝微妙的笑，什么也没说。

王美兰从镜子里看见了那个笑——那是一个看穿了另一个却没有拆穿她的表。

她也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一个中年戴金发蓝眼，要么是演戏，要么是疯了。

她没有解释。

但她站起来付钱的时候，手已经不像刚才进门时那么抖了。

之后是衣服。

红发店主给她指了街角一家外贸服装店。

店里挂满了各种大码的欧美款式——v连衣裙、亮片吊带、豹纹短裙。

她在一排衣架前站了很久，手指一件件拨过去，最后停在一件酒红色包裙和一件黑色蕾丝上衣前面。

她把两件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布料在她手里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重量。

那件黑色蕾丝上衣的网眼比她想象中更透，她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光线从网眼里漏过来，在布料上筛出一片细密的暗影。

试衣间的布帘拉上。

她脱下碎花衬衫和色长裤，把它们叠好放在椅子上。

然后站在镜子前，看着只穿着内衣的自己。最╜新↑网?址∷ wWw.ltxsBǎ.Me

四十几岁的身体，腰上有一圈被裤腰勒出的浅红印子，小腹上有一道银白色的妊娠纹——那是生念念时留下的。

她的内衣是色的，款式保守，是她在小区门的内衣店买的，买的时候老板娘问她喜欢什么颜色，她脱而出说“随便，反正没看”。

她吸一气，先把包裙套上。

裙子紧紧裹着她的部，裙摆在膝盖上方一掌宽。

她侧过身看背后——线的弧度被勾勒得很清楚，比她想象中更翘。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在镜子里这样打量过自己的身体了。

洗澡的时候都是脱了旧睡衣换新睡衣，眼睛从来不往镜子上落。

此刻她站在一面陌生的镜子里，看着一个被酒红色包裙裹紧的部，忽然觉得那个不像是自己的——它太圆了、太翘了、太像一个被看见的东西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侧，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弹面料，触到了一种陌生的温度。

然后她把那件黑色蕾丝上衣也套上。

领开得很低，锁骨全露在外面，蕾丝花纹下面黑色内衣的廓若隐若现。

她从包里掏出那双在淘宝上提前买好的黑色细高跟鞋换上。

鞋跟太细了，她扶着墙才站稳。

脚踝被鞋跟拉出一条弧线，小腿肚绷紧了一些——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腿，发现它居然还挺好看。

不是那种年轻孩的纤细好看，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依旧韧着的线条，像一根被拧了很久但没断的绳子。

然后她戴上那顶金色假发，对着试衣间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咳了一声。

“hello。mynislilia。iamfromrussia。ietoseemy……father。”

她自己先笑了。

笑完之后又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金发也在看她，嘴角挂着一模一样的弧度。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蕾丝网眼下的皮肤在指尖触感里是温热的、有一点汗。

她顺着锁骨往下摸到了领的边缘，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指尖下突突地跳着，比平时快。

她已经有很久没有隔着这种薄到几乎不存在的布料摸过自己的身体了——上一次可能还是新婚，后来就都是厚实的纯棉居家服，再后来是方便喂的前开扣衬衫。

她把手指从领上移开，放在裙摆边缘。

侧身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部在包裙里隆起一道弧线，大腿从裙摆下露出来，被高跟鞋拉得比平时长了一截。

她盯着镜子里那双腿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沈超有一次在床上抱着她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腿真好看”。最╜新↑网?址∷ WWw.01BZ.cc

她当时以为他是随说的话，没当真。

此刻在这面镜子里，她忽然觉得也许那

不是话。

这个念让她走了神。

脑海里闪过一个很荒诞的画面——如果当年嫁进沈家的是这副模样。

但她马上把这个画面按了下去。

她不是想给沈建军看。

她只是想让他相信——相信这个叫莉莉娅的真实存在，相信这个儿媳会对儿子好。

而相信的前提，是莉莉娅必须好看。

必须好看到让所有疑问都变得不重要。

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她差点崴了一下。

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太滑了，她扶着墙走了几步才适应。

收银台的小姑娘抬看了她一眼，又低下继续刷手机。

屏幕的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

王美兰从她无动于衷的眼神里确认了一件事——在这个世界上，至少在这个外贸服装店里，没有大惊小怪。

一个金发穿包裙买衣服这件事，比一个中年脱下碎花衬衫变成另一个这件事，要普通得多。

她在收银台付了钱，把换下来的衣服叠好放进黑色布袋，塞进行李箱夹层。

然后拖着行李箱走出店门。

高跟鞋在水泥路面上叩出一串细碎的脆响，像谁在用指尖敲一扇陌生的门。

她没有去三亚。她在离家三条街之外的一家快捷酒店开了个钟点房，把行李箱放进去，然后给沈超发了条消息。

“好了。下午到。”

沈超秒回：“紧不紧张？”

她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字。

“紧。”

快捷酒店的窗帘是灰色的遮光布，把下午两点的太阳挡得严严实实。

她一个坐在床沿上，盯着自己的高跟鞋尖。

鞋尖上有一小片灰尘，是刚才走路时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