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量，一切都在消耗各方力量。

一名灰毛妖兵躬身快步走府，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启禀首领，裴先生，那狐族子一路奔逃，方才逃雾林，半路被两个族修士拦下。为首少年灵力奇特，布下结界挡住追兵。”

熊妖猛地一拍石座，碎石簌簌落下，粗声咆哮，杀意汹涌：“区区两个族修士，竟敢手我妖族之事！传令下去，一并斩杀，务必擒下那狐！”

那男子缓缓抬手拦住怒的熊妖，刻意压低打磨已久的男声，语气冷静无波：“首领稍安，不可硬拼。”

“那少年身怀特殊本源灵力，正面厮杀，麾下妖兽会损耗惨重。当下首要目标是清剿四散的狐族余众，不必在此强行决战，白白折损战力。”

他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意，算计藏得极，身旁妖兽无从察觉。

他心中暗自盘算，若是能将这一行诱幽谷，惑心之力放大，便能困住他们一段时间，这段空档足够手下妖兽继续搜捕躲藏的狐族。

不论最后困死在谷中的是族修士还是那狐族子，对他而言，都算不上坏事。

“传令前线追兵，无需强攻厮杀，只在外围纠缠牵制。不必急于取那狐命，将他们一行引往瘴气最的幽谷。”

裴烬谋缓缓开，条理清晰：“那幽谷地脉特殊，地底浊气汇聚，惑心幻术在此成倍滋长，一旦谷，心神极易被幻念拉扯，足够困住他们许久。我们便可趁此时机，继续搜捕残存狐族。”

熊妖思索片刻，权衡利弊后点应允，立刻催动传讯法术，将命令送至前线妖兽。

林间，围攻的妖兽同时心神一动，收到山腹传来的指令。

原本蓄势界的攻势骤然停下，不再拼死冲击结界，只分散在林木间游走嘶吼，持续制造压迫感，有意无意引诱陆岑桓一行向着密林处行进。

陆岑桓敏锐察觉到战术突变，眉微蹙。

妖兽明明占据追击优势，却放弃死战，只在外围骚扰，刻意引导众危机四伏的雾林。

心底警铃大作，他清楚这绝非偶然，前方山谷必然布下陷阱。

“不对劲。”陆岑桓侧低声提醒莫青青，“妖兽无意决战，意在诱我们腹地，前方恐怕设有陷阱。”

莫青青凝神感知远方山谷升腾而起的浊气，心中不安渐起，缓缓点：“瘴气浓度持续攀升，越往处，惑心之力越强，一旦陷其中，心神会受极大考验。”

重伤的狐族子稳住紊气息，收敛身后朦胧狐影。

她侧耳倾听四周妖兽嘶吼，又看向救了自己的二，心底的戒备松动少许，可多年逃亡养成的谨慎依旧牢牢扎根，不敢全盘吐露内。

她知道，一旦言语失当，很可能引来更大灾祸。

“多谢二位出手相救。”她声音轻而沙哑，带着奔逃后的疲惫，目光扫过四周环伺的妖兽，“近来南疆下达搜捕狐族的命令，各处同族都在被追杀，出谋划策辅佐这群妖兽、定下搜捕令的，便是裴烬谋。”

莫青青眸光微动，轻声问道：“这位裴先生，为何鼓动妖族大举追杀狐族？”

子轻轻摇，眼底漫上一层无力。

她知晓的信息有限，许多层隐秘，绝不能向陌生吐露，只能拣可以言说的部分作答：“具体缘由我并不清楚，只知道自他来到妖将身边辅佐之后，针对狐族的追杀便一紧过一。我族为自保释放幻术，却不曾想幻术顺着地脉扩散，连累此地族修士，酿成如今象。”

话音未落，远处高耸树冠之上，银衣影静静伫立。

慕无澜隐在灰蒙瘴雾之间，银发被林间冷风拂动。

有心火流转周身，瘴气与惑心幻念皆无法侵扰她的心神。

她远远立于高处，将林间对峙、妖兽临时转变战术、刻意诱敌的一幕尽数收眼底。

一路潜行探查，她原本只推断散修自相残杀源于为布设的惑心诡阵。

此刻亲眼目睹妖族内部互相征伐，无辜族群被大肆追杀，心中思绪翻涌，对有大道生出更体悟。

师尊萧寂寒修无大道，主张斩断七，远离世间悲欢。

在师尊眼中，众生苦难厮杀皆为虚妄执念，只要自身道心不起波澜，便能独守清净，不受牵动。

从前慕无澜虽不认同师尊的理念，却也仅仅停留在理论思辨，直到踏这片南疆，亲眼见证一场场屠戮与流离，她才真切体会两道之间的鸿沟。

苦难不会因为修行者闭目回避就消失。无数生灵被执念裹挟，陷无休止的残杀，无辜者在世之中奔逃求生。

若是一味避世独善其身，纵然自己道心安稳，沉沦在祸里的众生依旧承受煎熬。

这便是有道的重量。她所要证的道，不是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万物兴衰，而是亲身踏世洪流，在悲欢厮杀之间守住本心，勘大道真谛。

慕无澜静静思索，心底反复咀嚼眼前所见，将裴烬谋这个名字牢牢记下。

她收敛全部气息，不现身、不预，依旧远远尾随一行，静观局势演变，持续搜集南疆象的蛛丝马迹。

她想继续看下去，看看这场由心催生的祸，最终会走向何方。

瘴雾缓缓流动，林间风声呜咽，枝叶沙沙低响。

陆岑桓、莫青青与这名狐族子并肩而立，警惕应对四周游走牵制的妖兽；百里之外的山腹府，裴烬谋端坐幕后，轻落棋子，设计前路陷阱；树梢暗处，慕无澜藏于雾霭之中，观众生厮杀，沉淀道心感悟。

各方身影隐于浊雾南疆，世棋局，才刚刚铺开一角。

陆岑桓转看向身侧重伤的狐族子，语气温和，同时也带着一份审慎，他不愿迫对方，只给出选择：“此地不宜久留，妖兽意在引诱我们险地。若是信得过我们，不妨随我们暂时后撤，寻一处隐蔽安稳之地，先处理你肩的伤势。”

子抬眼，狐瞳之中的戒备褪去几分。

她凝视少年澄澈安稳的眼眸，犹豫片刻，缓缓颔首。

长久逃亡，她早已疲惫不堪，眼下别无更好选择。

她吸一气，轻声开，道出自己的名字。

“我名狐寐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