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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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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老溺起孩子来,有时候……是真的不讲原则,尤其是隔代亲的隔代亲。

“好了,力侯,你看紧孩子,别让他跑。”

秦力点:“嗯,我会的。”

李追远成功留了下来,他开始观察这场斋事。

斋事举办地位于该村的一个空坝上,以前是村集体的打谷场,也请了一个规模比较小的白事班子正在忙活着。

八个身穿道袍的演员正在走着仪式,各个手持法器,嘴里念念有词,围绕着供桌转着圈。

供桌上摆放着祭品,最中央是牛老太的黑白遗照。

牌子上写着牛氏。

因为老太婚前是抱来的童养媳,没娘家,也没有名字,后来村里普查登记时,她就报了夫家的姓氏。

孝子孝们跪伏在蒲团上,缠白绳,身穿麻衣,臂缠黑纱,一边哭丧着一边往面前火盆里丢着纸钱。

牛福和牛瑞只是嚎,时不时擦一下眼泪,有动作却没绪。

小妹牛莲,则不仅绪动作皆佳,眼泪跟冻坏了的水龙一样止不住地往外流,还词句连篇。

“娘哎,咱爹走得早,是你把我们仨辛苦拉扯大的啊,嘶哟喂!”

“娘啊,早年光景不好,你不舍得多吃一,全都喂我们嘴里的啊,嘶哟喂!”

“娘啊,我们仨才刚长大,你还没来得及享福,怎么就走了呐,嘶哟喂!”

每句后的“嘶哟喂”,是对上一句的内容收尾也是对下一句的绪铺陈,更兼顾换气作用。

明明是在诉说,却用起了唱音,大概,这就是国内最早的说唱鼻祖了。

牛莲的表达,带动了自己俩哥哥,他们每次都跟着牛莲的末尾重复,跟着哭丧,像是和声。

李追远觉得很有意思,且不提他和老太接触过,光是这哭丧的内容,就能让啼笑皆非了,什么叫孩子们才刚长大你没来得及享福就走了……

你们是刚成年么,你们明明一个个的,都当爷爷了,真想尽孝,哪可能来不及。

再联想到上次大胡子家的白事,白天给老娘哭丧得如同真真孝子,却不耽搁晚上带着儿子去畜生不如的事。

所以啊,这白事班子的午后场再能表演,也比不过上午的重场,那才是真正的戏骨较量。

只是,这斋事未免太冷清了些,按理说斋事也该是请吃饭的。

李追远凑到正在抽着烟的李三江面前,问道:“太爷,怎么这么少,是不请吃饭么?”

可不远处,是看到厨子在那儿忙活的。

李三江冷笑一声,道:“半年前老太刚走时,这兄妹仨给老娘办丧事,不仅没请白事队,饭菜也是能节省就节省,弄了顿清汤寡水的玩意儿,村里随了份子钱过来,不说吃多好吧,连肚子都没填饱。

这次办冥寿,村里就不来了,太不上路子。”

李追远明白了,合着这兄妹仨上次是纯把老娘丧事当搂份子钱的手段了。

这农村办事收份子钱的传统,本意是大家伙一起群力帮主家把事儿给办了,就算有个别喜欢贪便宜的进来,也基本不会落个亏空。

谁知竟遇到这样三个不要脸的。

刘金霞此时正坐在供桌后,被烟火熏得不时拿帕子抹眼泪,但到底还在不停念着经,时不时还拿出一些特定的符纸出来,递给下面的孝子孝帮忙烧了。

她那位置是用来接阳的,也就是帮亡者和生者传话沟通。

山大爷则铺了个凉席,坐在西北角,端着水烟袋,不停抽着。

李追远回忆起书中内容,以供桌为原点,山大爷位置正好在煞,风邪气要想进,就得打那儿过。

润生也没休息,不停地来回走动,把幡子转着圈,这可是个体力活,又得将幡子转起来又不能让它倒。

反倒是自家太爷,坐在棚子下面喝着茶,李追远觉得自己才疏学浅,瞧不出自家太爷到底持的是哪个方位。

但……应该是极重要的。

午饭,他们早就吃过了,下午场时,白事班子的演员们集体换了和尚服,扮起了和尚开始敲木鱼念经。

有几个谢了顶的,看起来还挺真。

润生从后厨那里端着碗筷过来,他饿了,家是喝下午茶,他只要条件允许,那就是吃下午饭。

他还很贴心地请李追远一起吃,李追远也没客气,接过一个空碗扒拉一些饭菜就吃了起来。

至于秦叔,李追远和润生喊过他了,但他不吃。

自打到这里起,秦叔就一直站在棚子边缘处,基本没挪动过。

润生在饭菜里上香,等待香烧好的空当,他对李追远道:“我告诉我爷你在看那些书了,我爷说你比我有脑子多了,叫我以后多跟你说说话。”

和李三江那种我曾孙必须要回京里上大学的信念不同,山大爷一早就瞧出李追远是个捞尸好苗子。

“好啊,你以后可以经常来找我玩。”

在李追远看来,润生是自己理论联系实际的绝好纽带。

“是嘛,那真好,呵呵,你是不知道,我爷身子不好,经常要吃药,家里本就紧的,而我还是个饭桶,唉。

来你家,我不光能吃得饱,还能给爷省点负担,等有活儿了,我再回去给爷活儿捞尸,两不耽搁。”

“你想长住?”

“啊,不行么?”润生摸了摸。

“这得问我太爷。”

“那我让我爷去和你太爷说,按我爷的意思,他走后,我就给你太爷活了。”

“嗯。”李追远点点,太爷年纪也大了,以后有润生接班也不错。

毕竟,捞尸才是太爷的本行,也是重要形象,太爷的其他产业,也是因为他是捞尸才能有源源不断的生意。

香燃尽了,润生迫不及待地用筷子把饭菜和着香灰一起搅拌了,然后大吃了起来。

李追远好奇问道:“你不点香的话,真的吃不下去?”

“嗯。”润生边吞咽边回答,“吃不下呢,吃到嘴里不光没味儿,还直犯恶心。”

“那你吃过……”李追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吃过死倒么?”

润生一愣,马上压低了声音,说道:

“爷警告过我了,我在外面不能说吃过。”

“那你得好好记住你爷爷的警告。”

“当然,我一直记着呢。”

李追远很快就吃完了,看着润生在那里继续大快朵颐,心想他要是能早来两天就好了,正好能赶上老太太的纸寿宴,他一个能搂一桌席。

午后的时间逐渐过去,临近黄昏时,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有拿旗,有拿幡,有拿经书、被子、枕。

组成一溜队,走在田埂上,去往牛老太的坟。

队伍最后的两个,不停地放着二踢脚,很轻松很写意,点了火后,搁田地间一抛,就窜出去了。

李追远帮着润生拿了一面旗,至于秦叔,他没走,而是远远地跟着队伍,保持着百米距离。

牛老太的坟很小,虽说城里早已推行火葬,也对土葬采取严管,但农村里土葬依旧还流行,但那种大肆造坟茔,水泥大封的场景确实不怎么看得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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