勺地喂她——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沈锋刚来陈府那年，有一次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在床上躺了三天。

是她守在床前，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粥。

那时候他才十二岁，小小的一团缩在被子里，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得起皮，却还死撑着不肯喊疼。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风水流转，曾经被她照顾的孩子，如今反过来照顾她了。

她张含下了那勺粥。

温热的米糊的瞬间，纯粹的米香在舌尖缓缓化开，顺着涩灼烧的喉咙一路滑下去，像一条温柔的小溪流淌过久旱的河床，熨帖了空空、灼烧般疼痛的胃壁。

那种舒适让她几乎发出一声轻叹。

她已经太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了。

从京城到南疆的三千多里路上，押送兵给犯吃的是最差的粮——发霉的杂粮饼子和浑浊的凉水。

她还绝食过好几天，胃壁薄得像纸，稍微硬一点的东西都咽不下去。

昨晚嬷嬷端来的半碗稀粥是她这半个月来吃得最好的一顿，可也只勉强咽了几。

沈锋不急不缓地喂着，节奏从容有度。

每舀起一勺，他都会先在碗沿上轻轻刮一下，把多余的粥水刮掉，确保送到师娘嘴边的每一勺都不多不少，不会洒出来弄脏她的衣裳。

然后他会等她彻底咽下去，看到她喉结微微滚动，才舀起下一勺。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的唇瓣上。

师娘含住木勺时，嘴唇微微收拢，上唇的唇珠轻轻抵住勺沿，下唇微微内卷——那个动作柔软而无意识，带着一种进食时特有的、毫无防备的亲昵感。

白粥在她的唇间留下一层薄薄的米油光泽，让那两片因为高烧而微微裂的唇瓣，此刻泛起了一层水润的、诱的光。

昨夜的画面——那个缠绵炽烈的吻——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最新地址) Ltxsｄz.€ǒm

这片唇，曾紧紧贴着他的唇。

师娘的舌缠着他的舌，在他腔里翻搅吮吸，津换混合，发出黏腻的水声。

她在吻中发出细微的、满足的叹息，双手搂着他的脖子，手指在他的发间——

沈锋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强行敛去眼底翻涌的暗色绪，把目光从师娘的嘴唇上移开，重新落在碗里。手上喂粥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平稳得像一台密的机器。

半碗粥下肚，秦霜茹轻轻摇了摇，声音虚弱：“够了……吃不下了。”

“再吃小半碗。”沈锋依旧举着木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你这身子亏空得太厉害了，不多吃点东西，根本养不回来。”

秦霜茹的凤眼微微一眯。

那是她不悦时惯有的神态——眼尾微挑，凤眸半阖，目光里透出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从前在陈府，无论是沈锋还是陈晓，见了师娘这副模样，向来乖乖噤声。

就连师父陈恪，在家里也得让她三分。

可今的沈锋，分毫不让。

他举着木勺，稳稳停在她唇边，目光沉静而笃定，不闪不避地迎上她的凤眼。

那双剑目里没有挑衅，没有冒犯，只有一种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坚持——像一面墙，她的目光撞上去，却撼不动分毫。

四目相对，僵持了几息。

秦霜茹终究先卸了气势。

她微微别过脸，这个“微微别过脸”的动作里带着一丝她自己大概都没有察觉的别扭——不是恼怒，而是一种“争不过又不想认输”的、近乎孩子气的别扭。lтｘＳb a @ ｇＭAil.c〇ｍ

然后她重新张开了嘴，任由他把勺子送了进来。

沈锋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弧度极浅，转瞬即逝。

又喂了小半碗粥，秦霜茹实在吃不下了，她的胃已经开始微微发胀，如果再往里灌，怕是要吐出来。

沈锋这才放下粥碗，拿起两个杂粮馒和那碟腌萝卜，三两便解决了自己的早饭。

他吃东西的速度极快，带着军特有的高效——一馒一粥，腮帮子鼓鼓的，咀嚼几下就咽了下去，像往炉膛里填柴火一样脆利落。

秦霜茹靠在墙上，默默看着他吃饭。

她忽然想起，这孩子刚来陈府那会儿，吃饭也是这个样子——狼吞虎咽，恨不得把整个碗都吞下去。

她当时还教训过他：“慢些吃，又没跟你抢，当心噎着。”后来他在她的调教下慢慢改了，吃饭也开始细嚼慢咽，有了点样子。

可三年的边关生涯，又把他打回了原形。

……

吃完早餐，收拾妥当之后，沈锋拉过木凳坐到床边，和师娘保持了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的表沉了下来，不再是之前喂粥时那种温和柔软的样子，而是换上了一副正色——像在营帐里和手下部署军务时的那种神，冷静、缜密、滴水不漏。

“师娘，趁现在屋里没有旁，咱们得把一些规矩对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之间才能听见，“后在外面前怎么演，每一个细节都必须提前商量清楚。但凡露出一丝绽，对你我都是灭顶之灾。”

秦霜茹立刻收敛了所有倦态，凤眼中浮上一层清醒的肃然，郑重地点了点。

她知道沈锋说得对。他们两现在就像是站在刀刃上，一边是万丈渊，一边是渊万丈，唯一能走的，就只有那条窄得不能再窄的刀锋。

“从今起，无论当着谁的面——我的亲兵也好，其余百户也好，千户大也好，甚至军中最低等的杂役兵也好——你都不许再叫我峰儿。”沈锋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也不许叫我的名字。”

秦霜茹的凤眼微微一动。

“往后在外面前，只许叫我‘大’，或者‘老爷’。”

“好。”她应声极快，嗓音平淡。

“另外，你的自称也要改。”沈锋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得像是早就在脑子里推演过无数遍，“不许再说‘我’，更不能带出从前在陈府时的语。‘老娘’这两个字，从今天起烂在肚子里。在外只许说‘家’、‘婢妾’。待接物要低眉顺眼，说话声音放软，语气放低。万万不可用从前主持中馈、使唤下时的那子劲儿——你在陈府是将军夫，一声令下几十号仆婢俯首听命。可现在——”

他微微顿了一下。

“现在你是一个犯官的眷，被朝廷流放充军，分配给南疆边军百户做侍妾的军。你的身份比营里的杂役兵还低。你没有姓名，没有出身，没有过往。你唯一的价值就是伺候好你的主——也就是我。平里，半点傲气都不能露。”

一字一句，直白又残酷。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刀，准地割在秦霜茹的自尊心上。

她的凤眼里飞快地掠过一抹屈辱。

那层凌厉的光芒闪了一下，像是要炸开来——可只是一瞬，就被她强行压了回去。

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的线条因为咬牙而微微绷紧，腮边的肌抽搐了一下。

“……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